林姣在车里坐定,从皮包里摸出小圆镜,对着自己的脸细细地描画起来。
她没有往脸上涂脂抹粉,反而刻意用了深色的粉底把眼袋加重,又在眼下点了些深色的粉膏,却没有拍匀,留了几道浅浅的阴影。
嘴唇只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用手把头发揉松了一些,让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秦幼云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罗拉夫人这种身份的人,”林姣收起镜子,理了理衣领,“你越显得憔悴,她越觉得你是真的累坏了。你越累,她越觉得你来找她是诚心的。”
秦幼云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转回去了。
车子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来。
林姣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
下午茶餐厅在酒店的一角,靠窗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罗拉夫人还没到。
林姣坐下来,要了一壶红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等了约莫十分钟,罗拉夫人到了。
林姣站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迎了上去。
“罗拉夫人,好久不见。我每次见您都觉得您比上次更加光彩照人。”
她说着,微微侧身,与对方行了贴面礼。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始终挺直。
罗拉夫人被这句恭维的话哄着脸上已经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她在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林姣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林小姐,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啊。最近忙坏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但眼底那一点打量没有藏干净。
林姣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可不是嘛,罗拉夫人。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码头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以前觉得自己挺能干的,现在每天被几十件事情追着跑,觉都睡不好。”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袋,“您看我这眼睛,都快成熊猫了,连粉底都遮不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强撑着不让疲惫溢出来。
罗拉夫人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码头那个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先生那边也提过你,说工务署的焦署长对你评价不错,不过方案还在各个部门流转,具体什么时候下来还不确定。”
她说着,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姣。
林姣连忙摆手,语气谦虚得恰到好处,“焦署长那是给我面子,您可别当真。我这人啊,就是胆子大,什么都敢试一试。试对了算运气好,试错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说完,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避开了罗拉夫人的目光,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会儿,从码头上的事聊到最近香江的天气,从天气聊到马上要到来的圣诞节。
林姣时不时地夸罗拉夫人一句,说她的丝巾好看,说她保养得好,说她这些日子总是想起几人之前打麻将罗拉夫人的好手气。
每一次夸赞都掐在点子上,罗拉夫人被夸得笑意盈盈,气氛越发热络。
叙旧得差不多了,林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转为郑重。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也让她眼下的疲惫和苍白更加清晰地落在罗拉夫人眼里。
“罗拉夫人,我最近去码头去得勤,发现了一件事,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罗拉夫人放下茶杯,看着她,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码头那边的棚户区,住着几百户工人。那些工人自己在码头上扛大包,养家糊口,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他们的孩子——好多孩子都不读书,光着脚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有的七八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林姣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感慨。
“我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自己是读过书的人,知道读书有多重要。没文化,一辈子只能出力气,祖祖辈辈都翻不了身。所以我就想,既然我在星岛码头投资了,总得为那里的人做些实事。”
她抬起头,目光与罗拉夫人对上,语气加重了几分,“也不枉您当初帮我一场,我不能辜负您对我的提携,也是为了星岛的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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