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看到,人家那老板,说话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个讲理的人。”
旁边又插过来一个声音,是跟阿昆一起去的人,“我们这些人啊,就是被人当枪使了。人家老板根本没说要赶我们走,还给我们这么好的条件,我们倒好,跑去拦人家的车,拿刀指着人家。”
阿昆也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懊悔。
“我现在后悔死了当这个出头鸟。被挂了黑名单,以后连登记都不能登记。人家老板说了,闹事的人永不录用,拆迁条件减半。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庆幸的表情,庆幸自己今天没有跟着去;有人脸上露出焦急,怕自己也被列进了什么黑名单。
还有人小声问:“那我们没去闹事的,应该还能登记吧?”
阿昆看了那人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能的吧。人家老板说了,明天上午十点,码头办公室开始登记。你们想去就早点去,别到时候又被人忽悠了。”
人群散了。
阿昆站在原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三拐五拐,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跟前,他看到了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玩刀。
秦平安。
阿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晚上有大货到码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
林姣从市中心离开,没有回半山公寓,而是直接去了工务司署。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快下午四点半了。
太阳偏西,阳光从对面大楼的玻璃窗上反过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郑秘书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材料,见林姣的车到,很快就钻了进来。
林姣接过文件,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推门下车。
工务司署的办公楼依旧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门口挂着港英政府的徽章,铜牌子擦得锃亮。
林姣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署长办公室。
门关着,门口的秘书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梳着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打字机上敲着什么。
林姣走过去,在桌前站定,笑着开口:“这位姐姐,您好,麻烦通报一下,我姓林,是星岛码头的业主,想见一下署长。”
话音落,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随手放在桌面上。
口红的金色管身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格外显眼,最新款的,卡弗莱百货公司柜台还贴着“新品上市”的标签。
这可是香江有名的高级商场,这支口红一看就价格昂贵。
秘书抬起头,看了林姣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那支口红上,又从口红扫回她的脸上。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支口红,但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有预约吗?”
林姣笑了笑,语气自然,“本来约在周五,但是今天临时出了点紧急情况,关于星岛码头扩建和棚户区安置的事,想跟署长当面汇报一下。麻烦通报一下吧。”
郑秘书站在后面,低头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
她有时是真的服气这位老板,扯起谎来面不改色,旁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偏生那张脸年轻又真诚,笑起来还带点学生气,无形中就让人少了几分戒备。
哪有什么约在周五?
她们是天天约,天天约不到。
申请递了一份又一份,全在排队,全在安排,就是没有答复。
秘书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又从桌上那支口红上滑过去。
她心里清楚,署长这会儿正在里面看文件,没什么要紧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棚户区安置这几个字有点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现下到处都在拆拆建建,上个月深水埗那边就因为安置的事扯了好几次皮,闹到华民政务司去了,最后还是工务署出面协调才按下去。
要是码头那边再出事,传到上面去,又是麻烦。
她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林姣,又看了看桌上那支口红,终于站起身来。
“您稍等。”
她走到署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很快又出来了。
“林小姐,实在不巧,署长接下来有个会,您要不改天再来?”
“那我等着吧。”
林姣笑了笑,直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语气有些沉重,“说起来,今天这事可把我吓坏了。一群码头上的工人堵在大街上,几十号人拿着锄头大棒,我是真怕他们直接在大街上砸我的车。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不敢自己拿主意,还是等署长忙完了请他指点指点。”
这话一出,秘书显然脸色微变,“什么情况?你详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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