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的手在文件袋的棉线上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将文件袋上的棉线一圈一圈地拉开。
棉线缠得很紧,绕了好几圈,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袋子打开,她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好,推到傅岐辞面前。
“我知道你的好意,”她说,“但是既然得知真相,就不能稀里糊涂地再占着傅家的东西不放。”
她指着最上面的几张地契,一张一张地解释:“这几张是之前家里转移到我名下的资产,不管当初是什么原因,这些东西不属于我,我现在物归原主。”
傅岐辞低头看着那些地契,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林姣从文件袋的最底部抽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崭新的支票。
支票的边角整整齐齐,上面的墨迹早已经干透了,数字和签名都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迹漂亮得像印刷体。
林姣将支票放在地契旁边,推过去,然后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知道傅家从来不缺这些东西,”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失落,“但这确实是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之前的事,不管怎样,傅先生帮了我许多,我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傅岐辞终于动了。
他伸手拿起那张支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把你那些股票全出货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姣,“赚了多少?”
“不多不少。这段时间正好是高点,有人一直在收市面上的货,柳顾问已经到了那边,跟何叔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以最快的速度分批出货,前后只用了一周不到就全部清掉了。一千万出头的美金。”
“一千万美金,你把钱都套现,是把后面的事情都想好了?”
林姣没有否认。她靠在沙发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把最难开口的部分说完了,剩下的反而没那么难。
“关于郑秘书她们几个从傅家借调过来的工作人员,”她说,“我希望傅家可以出面征求一下她们本人的意见。如果愿意回傅家,我会尽快让她们把关系转回去,该补偿的傅家这边该补多少我这边也会出。如果愿意留下,这部分我会另外出资金补偿,不会让她们吃亏,也不会让傅家难做。”
她顿了一下,“另外,最近三年之内,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任何跟傅家有关的公开场合,也不会接受任何跟傅家有关的媒体采访。认亲这件事虽然没闹大,但圈子里总有人记得。我离得远一些,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几秒,才继续道:“我打算今天搬到半山公寓那边去住。深水湾的别墅已经在整理了,等收拾好了就搬过去。”
傅岐辞看林姣这个样子,将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抛出来,“那你码头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星岛码头刚拿下来,跛忠那边的报道今天刚出,事情正在发酵,正是最需要人手、最需要资源、最需要有人坐镇的时候。
她这个时候要从傅家搬出去,码头怎么办?
“能拿下就拿,拿不下就放弃。”
傅岐辞的眼神变了。
“我向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林姣迎着他的目光,“傅先生不必担心这一块。我当时想拿下码头,也是觉得以傅家的身份和码头未来的发展前景,不试一下未免可惜。现在身份既然已经变了,再非要拿到手,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傅岐辞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你明明知道,你留在傅家,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林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犹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呢?”
“我知道什么对自己才利益最大化。我很清楚留下来,傅家的资源、人脉、平台,我样样都还能用,码头的事能接着办,公司的事能接着做,什么都不耽误。可谁让我这个人,总在某些关键时刻,有那么点儿莫名其妙的道德感呢?”
她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坦诚。
“我孑然一身,没办法报答傅家对我的资源倾斜和培养。既然没办法报答,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心安理得地占着。”
傅岐辞沉默良久,“血缘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是傅家人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仅仅因为知道不是亲生的,就要离开这个家,跟傅家做切割吗?”
“不重要。”林姣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血缘这东西,从来都不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地契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但当你知道,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之上,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的、虚假的血缘关系上,那它就变得无比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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