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到的时间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没急着上楼,下了车走到后备箱前,周正山立刻上前打开。
她从后备箱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提包里抽出几沓港币,崭新,封条还在,一并放进郑秘书的公文包里。
郑秘书面不改色,早已见怪不怪。
这次从美国带回的钱,除去码头地皮的首付款,十万换成了金票,昨天已经送了出去。
还有十万她昨天取了现钞,今天看样子又要出去不少。
这些钱都是办事无法避免的费用,盖章要钱,签字要钱,加急要钱,连进门递个条子都要钱,她往日出去帮林小姐办事,包里也少不了各种现金。
整个香江从底层柜台到中层主任,从工务署到警署,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码标价,就像菜市场的鱼虾,按大小论斤称。
你不给,就排着吧;你给了,前面的人再多,你也总能挤进去。
留下一个保镖看车,其他人跟着林姣进了凯丽大厦。
这座大厦的一楼每天都有大批市民出入,交税、申领牌照、处理土地事务,基本都要在这座大厦里完成。
大量人流在一楼聚集、排队、等候,是整个大楼最喧闹的地方,空气里混着汗味和烟味,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柜台前一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台面上,手指头点着一叠表格,声音越说越大:“我这是第三趟来了!上回说缺印花税,我补了。上上回说缺担保人签字,我也补了。这回又说缺街坊会的印?你们到底要几个印?一次说清楚行不行?”
柜台里面的男职员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甩出一句:“回去让街坊会盖章,盖好了再来。”
男人攥着表格的手都在发抖:“我坐了四十分钟船过来,排队排了两个钟头,你就给我这句话?”
后面排队的人推了他一把,是个瘦高的后生仔,压低声音说:“生哥,算了算了,明天再来,别在这闹。”
叫生哥的男人被拽了两下,终究是没再吭声,把表格往腋下一夹,挤出人群走了。
男职员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已经朝下一个人伸出手。
林姣收回视线。
秦幼云往前走了半步,替林姣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
周正山直接走在前头,肩膀一横,人群便自动让开一条缝。
电梯在最里面。
电梯口横着一道木围栏,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电话机和一个登记簿。
一个男人坐在桌后,正拿张报纸扇风。
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周正山身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到林姣脸上。
“找哪位?”
“毛主任。”郑秘书说。
男人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对着话筒说:“毛主任,有位小姐找。”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五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放下听筒,起身把围栏挪开,指了指电梯方向:“三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
林姣道了声谢,带着人进了电梯。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了。
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地板打过蜡,走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楼道里偶有人走过,看到几人打量一眼就匆匆忙忙走了。
左转,走到头,左手边那间,门上钉着一块铜色铭牌,刻着“海港管理科 毛”几个字。
秦幼云上前敲了门。
“进来。”
林姣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表格、一本台历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几截烟头。
毛主任坐在桌后。
四旬上下,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肚子大,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肚皮还是顶在桌沿上。
头顶的头发剩得不多,稀稀疏疏地往后梳着,盖不住头皮。
他正在抽烟,看见林姣进来,没起身,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毛主任。”林姣报上名字。
毛主任没立刻应声,就那么打量着她。
目光从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姣也没等他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过了几秒,毛主任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朝她伸出手。
郑秘书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叠文件,递了过去。
毛主任接过来,往椅背上一靠,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几页,手停住了,又翻回去看了看,然后抬起眼。
“这海床是给谁租的?”
“我本人。”林姣说。
毛主任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多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他把文件合上,往桌面上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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