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告诫,“也别因为身在这环境里,听了些恭维话,就失了判断。这里的学生,十有八九都是香江精英阶层的子弟。他们自小见的、听的,比寻常人家复杂得多,个个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远处草坪上三两聚集、穿着同样墨绿校服的身影,声音低沉了些。
“所以,别真把他们当不谙世事的孩子看。”
海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
傅岐辞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往事。
“阿景上中学前,”傅岐辞的视线投向远处钟楼尖顶,声音里掺进一丝罕见的倦意,“家里管束得紧,来往的不过是几家世交的孩子,圈子简单。后来他执意要寄宿,家里觉得,是时候让他学着独立了。”
他顿了顿,“结果就是,他在心性最不定、最想挣脱束缚的年纪,被扔进了这片看似自由,实则更复杂的环境里。等家里发现他染上的那些爱听好话的习气,就陆续开始纠正,寄宿也变成了走读,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两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姣,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的清明与些许无奈,“情况,你现在也看到了。”
“总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姣,眼神里带着兄长式的提醒,“守住你的本心,也守住你的分寸。多看,多听,慢一点下结论。”
“还有,”他侧过头,目光落向远处礼拜堂的石砌尖顶,语气中带着叮嘱的意味,“这座学院由香江圣公会创办,受殖民政府支持,本质上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教化系统。它的每日晨祷,与拉丁文课、板球训练一样,都是塑造符合殖民统治要求的精英的工序。”
他语气平静,“校长是圣公会虔诚的信徒,每周两次亲自领祷。台下学生里,一半人家中佛龛香火未熄,另一半人祖祠里供着祖先牌位。但在这里,他们必须一同吟唱《求主同住》。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林姣回答,继续道:“因为这是一种交换。用表面的顺从,换取入场资格。殖民者需要的是在文化上被重构、在价值上可被预测的本地头脑。而宗教仪式,是最温婉也最彻底的模具。”
“家里本可以为你申请豁免,”他转回视线,看向她,“但我和祖父祖母都认为,你应该亲身经历这种塑造。不是要你接受,而是要你清醒地感受。感受一种价值观如何通过仪式、重复和集体氛围,悄无声息地渗透。”
他声音压低,却更清晰:“阿景第一次参加晨祷后,慌张地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误入了修道院。”
他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那时只看到了表象,但是他的性格跟你又有所不同,你越让他干什么的时候他越反抗,所以他也算是成功度过这关。而你要看的,是表象下的机制,他们如何将信仰包装成纪律,再将纪律转化为忠诚。”
“在这座红砖建筑里,”他最后说,“最看似形式主义的部分,往往藏着最深的驯化逻辑。你可以闭上眼睛,可以心不在焉,但必须出席。这不是信仰问题,而是立场问题。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在规则之内,同时要让自己牢记,你为何站在这里。”
他停顿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别让环境代替你思考,林姣。真正的选择权,只属于那些看懂了游戏规则,却依然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林姣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表哥。”
傅岐辞见她神色清明,并非全然的懵懂,便不再多言。
“走吧,”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送你看看校园环境,再带你认识一下你的级任老师。”
傅岐辞步伐沉稳,领着她穿过爬满常春藤的走廊。
他显然对这里极熟,几位路过的中年教员驻足与他颔首致意,称一声“傅生,许久未见。”
目光也偶尔落在他身旁的林姣身上,熟悉些的傅岐辞则会主动将林姣介绍给他们。
将校园的主要区域熟悉一遍后,傅岐辞带着林姣来到教学楼,在一扇挂着“中五年级组”名牌的门前停下。
他抬手轻叩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温和的女声,带着醇厚的英伦腔调。
推门而入,一位棕发碧眼的女士从文件堆后抬起头。
她是中五年级组的级任老师兼教务长,艾斯特·伍德。
也曾是傅岐辞学生时代的英文文学导师。
“里奥,许久未见!”
伍德女士起身,严谨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上次校董会后,便没再见过你。本想着今年送走了令弟,你往后可能难得踏足校园,没想到这么快,你又亲自送来了一位妹妹。”
“伍德老师。”傅岐辞微微颔首,态度恭敬而熟稔地上前寒暄。
“这位是舍妹塞西莉亚·林,今日起要麻烦您费心了。”
他侧身,让出一步。
林姣上前,姿态得体地微微颔首。
“伍德女士,日安。很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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