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均匀。
“技术说明书写了吗?”
“写了。”李贵掏出厚厚一卷纸,“小人现在会写字了。安民坊的先生教的。”
周恒接过说明书,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上面写着:
“此锅献给冯太傅。他让小人知道,规矩比钱重要。”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李贵。
“李师傅,”他说,“这锅,专利司收了。”
“专利费,减半。”
李贵愣住了。
“周主事?”
“这是太傅的规矩。”周恒说,“重大改良,减半收费。你这锅,花纹清晰,厚薄均匀,还省柴,算重大改良。”
李贵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周恒磕的。
是给那个他没见过几面、却改变了他一辈子的人。
申时,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今天写的是“家”字。
“家,宀下豕也。宀是房子,豕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安小牛举手:“先生,俺有家吗?”
张怀仁看着他。
七年前,这个孩子在流民路上没了爹娘,被安民坊收留。
七年后,他穿着红布做的新衣裳,满街跑着炫耀认识五个字。
“你有。”张怀仁说,“安民坊就是你的家。”
安小牛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张怀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老坊正李头还在劈柴。八十岁了,斧头还抡得动。旁边蹲着几个年轻人,是他带的徒弟。
“李爷爷,”张怀仁喊,“您歇会儿,让他们劈。”
李头没回头。
“再劈两年。”他说,“劈不动了,就歇。”
张怀仁没再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了四十年柴的背影。
四十年,安民坊从三间破屋变成三十间。
四十年,从十几个流民变成三百个孩子。
四十年,从一碗粥变成一份家。
“先生,”安小牛又喊,“俺写完了!”
张怀仁走过去,看着他的作业。
“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有安民坊的地方,就是家。”
戌时,四方馆。
天子批完今天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
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安民坊,看见一个饿晕的孩子。
七年后,那个孩子在街上跑着炫耀认识五个字。
七年前,专利司门口空荡荡,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七年后,每天有孩子来认字,等着领红布。
七年前,契丹人年年南下抢粮。
七年后,契丹人写信问能不能提前开榷场换粮。
七年前,草原人不会写契约。
七年后,草原人写的契约“很丑,但管用”。
七年前,天下打了七十年仗。
七年后,榷场开了,边关撤了,裁军省下的钱开了安民坊。
“陛下。”
韩熙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朕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太傅走的时候,留了十二篇遗策。”天子说,“朕这两年,一件一件照着办。办着办着,忽然发现——”
“十二篇都办完了。”
韩熙载沉默。
“然后呢?”他问。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朕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韩熙载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
“陛下,”他说,“太傅那十二篇遗策,是给陛下铺的路。”
“路铺好了,就不用看地图了。”
“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照着遗策办,是看着这条路,自己往前走。”
天子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忽然问,“你说,太傅这会儿,在干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
“陛下,”他说,“太傅这会儿,应该在喝茶。”
“喝茶?”
“对。”韩熙载说,“太傅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就是天下没什么大事,可以安心喝茶。”
“现在天下没什么大事了。”
“他应该可以安心喝茶了。”
天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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