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信”字。
二十几份作业,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他批到最后一本,是安小牛的。
“信,人言也。人言为信。”
安小牛在“信”字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张着嘴,嘴里吐出一串圈圈——大概是在说话。
张怀仁笑了。
他在小人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说话算话,就是信。”
批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七年前,有个穿锦袍的少年,在东城的垃圾堆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狗剩。
少年说:“我赐你个名字。安民坊救了你,你就叫张安民。”
那是七年前的八月初五。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老坊正李头正在劈柴。七十岁的人了,斧头还抡得虎虎生风。
“李爷爷,”他喊,“您歇会儿,我来。”
李头没回头:“你教你的书,柴老夫劈得动。”
张怀仁没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柴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去扫西货场。
他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三把,手上磨出了茧子。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榷场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铺新草料,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扫帚湿了好扫,不起灰。
周老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张横继续扫地。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也扫过地。那时他才十六岁,在魏州大营,每天被老卒支使着扫地、喂马、刷马桶。
后来他杀敌立功,当了校尉,就再没扫过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扫地了。
现在他又在扫地。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扫地,是把那五十贯扫干净。
他扫完西货场,直起腰,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还要早起。
八月初九,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太原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在旁边记录数据。这位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手还稳得很。
“主公,”墨守拙指着铳管,“膛线再深一毫,射程能远二十步。但膛压太大,铳管容易炸。”
“那就浅半毫。”李从敏说,“二十步换一条命,不值。”
墨守拙记下。
“还有,”李从敏说,“开封那边,百工院总号在试‘后装铳’。我们落后了。”
墨守拙沉默。
“主公,”他放下笔,“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原这些年,一直在追。”墨守拙说,“追百工院的冶铁,追江南的火药,追魏州的淬火。追上了,人家又往前跑了。”
“您累,臣也累。”
李从敏没说话。
“主公,”墨守拙说,“追不上,就不追了。”
“那太原怎么办?”
“太原做太原擅长的事。”墨守拙说,“百工院擅长创新,太原擅长改良。百工院把路开出来,太原把路铺平。”
“这不是认输?”
“这不是认输。”墨守拙说,“这是分工。”
李从敏沉默了很久。
“墨师傅,”他说,“您跟了太原三十年,累吗?”
墨守拙想了想。
“累。”他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墨守拙没回答。
他指着那把刚试制完的火铳,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三章长乐遗简(第2/2页)
“这把铳,用在魏州的榷场护卫队手里,契丹人就不敢抢商队。”
“用在草原的驿站牧场手里,狼群就不敢靠近马群。”
“用在幽州的边防军手里,边境就能少死几个儿子。”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够本了。”
八月初十,金陵。
徐知诰收到开封的密报。
冯道病重。
他放下密报,站在窗前,看着长江。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三十年前,他在这江边讨饭时,江水也是这样流。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道明天。
“传旨。”他转身,“江南增派二十名太医,携药材,即日赴开封。就说……江南闻冯太傅抱恙,寝食难安,愿尽绵薄。”
周主事领旨,却没有立刻走。
“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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