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嘴亲自带队,一骑快马,三个账房,两个护卫。进城时天已擦黑,他直奔李记铁铺。
铺门半掩,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炉前打铁,汗流浃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铁锤停在半空。
“李贵?”郑铁嘴跨进门。
“……是。”
“专利司查账。”郑铁嘴亮出令牌,“你七月初三到初十,往幽州榷场送了九百口锅。我问你,你铺子里五个铁匠,怎么打出来的?”
李贵放下铁锤,擦了擦脸上的汗。
“郑大人,”他说,“那九百口锅,不是七天打的。”
“那是什么?”
“是三个月攒的。”李贵声音很低,“臣……小人之前没敢报。榷场开之前,魏州的张校尉派人来说,榷场要货,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小人就……就日夜赶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九百口。”
“为什么没报?”
“因为……”李贵嘴唇动了动,“因为张校尉说,出货日期填七月初三到初十,榷场那边他安排。账面上看着是七天的货,买家就不会压价。”
郑铁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浑身汗水的中年铁匠,炉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知道。”李贵低下头,“可小人……小人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铁铺欠了两年料钱,榷场的货款比市价高两成……”
他忽然跪下:“郑大人,小人认罪。您罚吧。”
郑铁嘴看着他,很久。
“罚当然要罚。”他说,“但你先告诉我,张校尉叫什么?”
李贵摇头:“小人只知道他姓张,冀州口音,三十出头,右眉有疤。”
“这批货,你得了多少钱?”
“九百口,每口比市价高二成,多赚了……”李贵算了算,“二百七十贯。”
“朝廷的货款,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李贵说,“榷场验货后第三天,就付清了。”
郑铁嘴记下,转身对账房说:“查他近三个月的铁料进货、炭火消耗、工匠工时。虚报产能多卖的部分,按榷场欺诈,罚三倍。”
他顿了顿:“货款正常交易的部分,不罚。”
李贵愣了。
“郑大人……”
“你犯法,该罚。”郑铁嘴没回头,“但你那三个要娶媳妇的儿子,没犯法。铁铺欠的料钱,还得还。”
他走出铺门。
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讼师,在洛阳替人写状纸糊口。那时他也想过多赚几文,也想过给官员塞钱通关节。
后来冯道找到他,说:“你愿意来朝廷,把这一身本事,用在立规矩上吗?”
他说愿意。
那时他不知道,立规矩比钻空子难一百倍。
现在他知道了。
七月十七,幽州。
石敬瑭收到郑铁嘴发来的协查函,看了三遍。
“张校尉。”他把函文放下,对副手说,“去查,右眉有疤,三十出头,冀州口音。”
副手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人带到了。
张校尉——张横,魏州军籍,协防幽州榷场,七月初一到初十当值。
他站在石敬瑭面前,右眉一道旧疤,在灯下格外显眼。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知道。”张横很平静,“冀州李记那批锅,日期是小人改的。”
石敬瑭没想到他认这么快。
“为什么?”
“为了钱。”张横说,“榷场开之前,冀州商人找小人,说货存久了买家压价,想改个集中出货的日期。小人收了……五十贯。”
“就五十贯?”
“就五十贯。”张横苦笑,“小人以为这是小事。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税也缴了,就改个日期,算什么大事?”
石敬瑭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跟朝廷讨价还价,想多留几成税。那时他也觉得,规矩嘛,能钻就钻,能省就省。
“相爷,”张横忽然问,“小人会被杀头吗?”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投军时,老校尉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最怕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张横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吗?
为五十贯?
还是为那个“以为这是小事”的念头?
“先押起来。”石敬瑭说,“听候朝廷发落。”
七月十八,金陵。
徐知诰看着刚送来的《共商会第二期议程草案》,目光落在“统一钱币”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上个月还写着“暂缓”。
这个月,变成了“拟于天成十一年春启动”。
他放下草案,问周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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