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了青州,驶过了潞州。
驶过了一座座裴知月曾经去到过的地方。
每一片地界的百姓听闻她归来的消息,皆是倾城而出,夹道相迎,热忱几乎要将风都烘得温热。
裴知月耐不住热情,每去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几天,亲自看看百姓的生活,听听底层的声音。
“小裴大人,您只管放宽心!”
一位双眸浑浊,眼角爬满层层叠叠沟壑皱纹的老妇人,颤巍巍伸出指节变形的枯手,紧紧攥住了裴知月的手腕。
“如今家里收了满仓的粮食,再也不用省吃俭用过日子了,不瞒您说,早先日子难的时候,俺老婆子夜里总琢磨着,等家里人出门上工,就独自往深山里去弃世。”
“好歹能省下一口吃的,给儿孙们多留条活路,可如今不一样了,咱有人照管了,陛下仁厚,您更是心善的活菩萨,就连来咱们这儿主事的闵大人,也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啊!”
裴知月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碾过,鼻尖一阵发酸。
老妇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弃世,剥开温吞的外壳,内里是血淋淋的现实。
说白了,便是走投无路下的自尽。
即便是如今日渐安稳的越国,在此前的年月里,这样的惨剧亦是屡见不鲜。
做出这般抉择的,大多都是老人。
彼时大家生计艰难,他们自知年事已高,余下的日子寥寥无几,不愿再拖累子孙,不愿分走本就微薄的口粮。
为了把生的希望留给后辈,便孤身走进幽深荒僻的山林。
而进山之后的结局。
懂得都懂。
要么葬身于饥肠辘辘的猛兽之口,尸骨无存。
或是在刺骨寒风与无尽饥饿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悄无声息地死在荒草野径之间。
在一些闭塞偏远的穷乡僻壤,还藏着更残酷的旧俗。
有些年迈力衰无力劳作的老人,会被亲生儿女亲自背着,送入深山的幽暗山洞之中。
起初,儿女每日还会送来一餐薄饭,可每送过一顿饭,便会搬来一块砖石,一点点封堵洞口。
当缝隙越来越窄,天光越来越暗,直到洞口被彻底堵死,儿女便再也不会踏入山林半步。
洞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剩下黑暗、寒冷、饥饿。
被留在里面的老人,在煎熬中死去。
这是他们亲手为自己选定的坟墓。
其实裴知月当年在治理潞州的途中便曾亲眼撞见这样的事。
彼时她得知村落惨状,当即连夜派人送去粮草物资,才将那位险些被弃于山洞之中的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是那些将父母送入山洞的儿女不孝吗?
不是的。
不过是活不下去而已。
眼前的老妇人说到动情处,已是声泪俱下,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如今啊,老婆子我竟然贪心起来了,总想着要多活几年,多看看这好日子,想吃口香甜的糕点,想穿件鲜亮体面的衣裳,这些念头,搁在以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有,小裴大人,您说说,我是不是变得贪心了......”
裴知月闻言,取出随身的锦帕,轻轻拭去老妇人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微发哑:“一点都不贪心,真的一点都不贪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这些好日子,您都该好好尝尝,好好看看,您可得健健康康多活几年,陪着咱们一起往前走。”
老妇人连连点头,枯瘦的手愈发用力地攥着她:“好,好,咱一定多看看,一定好好活着!”
一路回程。
这样的场面反复上演着。
百姓们絮絮叨叨说着从前的苦,念着如今的甜,不是刻意诉苦博求怜悯,也不是刻意逢迎歌功颂德。
他们只是发自内心地感慨。
感慨自己能从泥沼之中挣脱出来。
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了。
一路听着这些夹杂着酸甜苦辣的家常话,裴知月终是在康宁二十二年的六月初,风尘仆仆,抵达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两年未见,眼前的京城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巍峨厚重的城墙重新修葺,青砖严丝合缝,边角棱角分明,城墙上的旌旗迎风猎猎,透着焕然一新的恢弘气象。
就连通往京城城门的官道两侧,沿街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摊位,往来的行人与摊主脸上都是带着笑呢。
城门口处,更是聚集了浩浩荡荡的一众身影,所有人都踮着脚尖,遥遥眺望官道尽头,翘首以盼。
人群最前方,一身明黄色常服的身影格外醒目,身姿挺拔,气度卓然,正是提前从云州赶回京城,特意在此等候的越帝。
裴知月目光掠过越帝身侧,并未看见皇后苏书仪的身影。
她早已从书信中得知,苏书仪自回京之后,便牵头招募选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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