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便在外两年,收到过无数封从京都寄来的家书,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家人平安顺遂,可没能亲眼看见亲人安好,心底终究悬着一缕放不下的不安。
今日,正好是融州首届蹴鞠大赛开赛之日。
这场热闹盛会,本就是裴知月特意为当地百姓筹办。
她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刚从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绝境里走出来,转头又为修建城池、铺筑道路、稳固家园,日夜操劳、拼尽全力埋头苦干。
之前她特意让秋穗下乡走访体察民情,随机询问十位百姓,十人无一不说如今日子安稳富足,满口都是知足与感恩。
可裴知月看得透彻,众人嘴上说着幸福,眉眼之间却始终绷着一股难以放松的紧张。
就连心思细腻的秋霜,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深藏的疲惫。
他们实在太累了。
可他们心底藏着深深的惶恐。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怕庇护他们的人就此离开。
怕眼前安稳富足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易碎的美梦。
所以只能拼尽全力日夜劳作,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
这从来都不是裴知月想要的局面。
真正的安居乐业,从来不止衣食温饱的物质安稳,更要有内心舒展、身心自在的精神富足。
所谓人人如龙,便是赋予每一位普通百姓,拥有追寻热爱、奔赴欢喜、成全自我的权利。
正因如此,她才下定决心筹办这场蹴鞠赛事。
让整日奔波劳碌的百姓,能借着一场盛会卸下满身疲惫,痛痛快快放松身心,好好热闹一回。
只是这场万众期待的赛事,裴知月并没有前去观赛,她依旧留在州衙之内与新任接任官员姜凝霜,安安静静交接一地军政民生政务。
宽敞肃穆的衙署案几之上,摞着小山一般厚重的案卷卷宗,密密麻麻全是这两年来积压未理的地方刑案、民生琐事。
先前裴知月一心扑在全境基建修筑之上,根本无暇一一梳理决断。
而姜凝霜一到任,便二话不说沉下心,一头扎进了繁杂公务之中。
这也是裴知月第一次认真见到姜凝霜本人。
女子生得面容清秀柔和,一张小巧娃娃脸,看着年纪格外稚嫩。
事实上也确实不大。
她当年入宫之时,不过十四岁。
在深宫高墙之中隐忍挣扎十余年,如今也不过二十八岁。
本该肆意明媚的大好年华,尽数被冰冷深宫消磨。
说到底,都是万恶封建礼教害人。
万幸的是,姜凝霜终究挣脱牢笼,重获自由。
深宫十几年煎熬岁月,她从来没有放弃打磨自己。
这般坚韧心性,裴知月心底十分敬佩。
此刻姜凝霜端坐在案前,手执狼毫毛笔,俯身认真标注案卷之中的关键案情脉络,字迹刚劲利落、一笔一画工整清晰。
每一卷卷宗边角,都写满详尽细致的勘验笔录、断案思路与人情考量,条理分明、毫无疏漏。
裴知月静静立在一旁打量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与认可。
姜凝霜才干极为出众,不然也不会只在国子监修了几个月的新知识,就被越帝特批无需科举,直接入朝为官。
尤其是刑狱断案方面的天赋敏锐,更是让裴知月格外惊叹。
她抵达融州不过短短数日,那些先前积压多年无人能断的陈年旧案、疑难悬案,就被姜凝霜一桩一桩梳理清晰、公正审结。
融州归入越国版图时日尚浅,先前地方官吏庸碌昏聩,吏治一片混乱,各类刑案错综复杂、一拖再拖,冤屈难伸,民间怨气极重。
姜凝霜接手州务之后,最先彻查侦破的,便是城郊连续三起连环偷盗耕牛大案。
前几任地方官吏接手此案,全都草草勘察现场,找不到任何线索,便一概定性为流寇作案,最后不了了之。
农户赖以耕田养家的耕牛被盗,损失惨重,却告状无门、有苦无处诉说。
姜凝霜却半分不肯敷衍应付,亲自下乡走访,蹲守案发村落,细细查验牛棚痕迹,挨家挨户问询乡邻,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
仅仅三天时间,便凭借缜密心思与精准断案,顺利揪出幕后监守自盗的本地地痞团伙。
办完耕牛案,她又一刻不停,接手城内一桩尘封多年的商铺命案。
城中粮铺老板惨死家中,现场被精心伪造入室盗窃劫杀模样。
先前官吏草草定论,认定是劫匪行凶,追查许久毫无头绪,案子一拖再拖沦为悬案,粮铺生意彻底混乱,民间秩序动荡不安。
姜凝霜亲自前往案发现场反复勘验,敏锐察觉死者致命伤口,与入室抢劫的打斗痕迹完全矛盾,绝非流寇劫匪所为。
她当即推翻原有定论,顺着粮铺账目往来、亲友人际层层深挖,抽丝剥茧逐步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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