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七月初五。
京城连日天色沉郁,乌云低垂,今日更甚。
自司马寰奉令往泉州迎归韩综灵骨起,一路水陆兼程。
沿途州府,大小官吏无不遵旨素服路祭。
沿途百姓自发沿街跪拜,千里路途皆是一片素白哀容。
历经近三月,护送曹国公韩综灵骨的浩荡仪仗,终是渐近帝都长安城门。
韩综病逝的讣告早已传遍大魏.
大魏天下皆知昔日随当今圣上定鼎天下、坐镇南洋肱骨元勋溘然长逝,如今仅余一捧清魂归葬故土。
今日的长安城内外早早肃清街道,凡通衢大道尽洒扫得纤尘不染。
往日里沿街琳琅商铺尽数歇业闭门,彩饰朱红一概撤去,尽数换作素缟白幔。
自北城门至朱雀大街,一眼望去尽是凄然景色。
城门外十里御道两侧站着的仪仗,不是往日的金吾卫,羽林卫。
而是清一色的黑缨选锋锐士。
在黑缨锐士身后,是朝中各家设下的祭棚。
一家接着一家,连绵不绝。
青蒲铺地,白幡如云,迎风簌簌轻扬,天地间似都笼上一层哀戚霜色。
辰时刚至。
京中上至开国功勋,六部堂官,下至五品以下文武僚属,尽皆到场。
清一色身着玄素丧衣,腰系素绦,冠缨敛容。
按品阶分列于官道两侧,齐齐垂首而立。
王德柳芳岑锋等开国功勋,披挂整齐。
铠甲上面外罩着素色罩袍。
北城门正门之下,擎着玄色金龙纛。
司马照未乘御辇,只立在纛下。
他今日未着其他服饰,仅着一身深黑。
皇后崔娴一身亦是深黑,紧随司马照身侧。
君臣万民静静伫立,目光齐齐望向远方官道尽头。
不多时,天地尽头隐隐传来低沉肃穆的哀乐之声,悠远绵长,哀音漫卷长空。
最先入目者,是数百名左右骁卫骑士列队引道,马蹄缓行。
其后便是层层叠叠的引幡仪仗,引魂幡、铭旌次第排布,素帛漫天,如云似雪。
仪仗正中,一面大旗冲天而起。
旗面上书着四个大字。
运筹帷幄!
旗下便是承运韩综灵骨的灵车。
此车依韩综生前薄葬遗愿未做奢华雕琢。
灵车通体素漆无华,四面垂落丈余长的素绫白帷。
车内设灵位,安放韩综灵骨,前设香案烛火,青烟袅袅不绝。
灵车左右护卫,不是别人,而是王虎王豹赵诚柳忠等国公勋贵之子。
司马寰,走马于灵车之前,行伍之中。
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绵延数里,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车马井然,哀乐声声,哀气直冲云霄。
队伍缓缓前进,至距长安十里时。
已有不少人失声痛哭。
韩综生前的旧部,培养的学生自发出城十里相迎,披麻戴孝。
刚见到队伍模糊的轮廓,情绪就已失控,跪地嚎啕大哭。
一人哭,万人哭。
长安顿时哭声震天。
队伍在哭声中至城门之下。
司马寰翻身下马,步履沉重走到司马照身前,双膝微屈,低声哽咽回奏:“父皇,韩公……平安归长安了。”
司马照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目光牢牢锁住那低垂素帷的灵车,数十年风雨同舟的往事刹那间尽数翻涌心头。
年少微末相识,乱世之中并兵,沙场之上互为依仗,朝堂之内同心筹谋。
昔日意气风发共图天下,如今盛世还未成,故人却化作一捧寒灰落叶归根。
司马照喉头几度滚动,半晌才压下眼底湿热,缓步朝前踏出数步,孤身立于灵车前,声音沙哑低沉。
“理之。”
“今日,总算又能看见长安的天了。”
此言一出,周遭文武百官尽数俯首垂泪。
王德等人更是一个个虎目含泪。
司马照看了一眼欲要上前却犹豫不敢上前的王德等人,开口哑着嗓子说道:“你们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韩综,也想你们了。”
话音刚落,王德等人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酸楚和急切,一个个急匆匆大步而来。
“理之,理之啊!”
“理之!!!”
王德柳芳岑锋等人毕竟是行伍出身,加之与韩综是过命的交情,此刻早已经将礼仪忘到了九霄之外。
柳芳岑锋赵阳尚且能控制住自己,没太过失态,只是站在灵车边上,泪流满面。
而王德早就失态了。
“理之,理之啊! !!”
“你不是说好了要走我后面吗!?”
王德整个人直接趴到了灵车上,脑袋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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