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里路,并不算远。
马车很快驶出了平安镇,重新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约莫一刻钟后,赶车的孙车夫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在外低声道:
「陈姑娘,到了,那棵树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老槐树了。」
马车在离那棵老槐树尚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陈晚星吩咐孙车夫在此等候,自己则带着云珠下了车。
陈晚星依着记忆中那青年所述,「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挨着树的那家就是」,目光轻易地锁定了槐树旁那个围着低矮土坯墙的院落。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土墙斑驳,木门虚掩着。
然而,此刻那院门半开着,另一面院墙上还有几个妇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显然是正在看热闹。
陈晚星眉头微蹙,她带着云珠走近,院门敞开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聚着不少人。
一个穿着藏蓝棉袄丶颧骨略高的妇人正叉着腰,声音又急又快地说道:「大郎,不是我这个做婶子的多嘴,咱们家还没分家呢,有好事情,总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吧?
聪哥儿才多大点?六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呢,这麽早就送去开蒙,他能记住个啥?这不是白白糟蹋钱吗。」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也帮腔道:
「三弟妹说的在理。要送,也该先送我们家的信哥儿去,信哥儿已经七岁了,正是开蒙的好时候,聪哥儿等他再大些也不迟嘛。」
被围在中间的陈家大郎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二婶,三婶,聪哥儿去学堂的束修,是他外公出的,说是让孩子早点去沾沾书香,并没动用公中的钱。
岳父送聪哥去读书也是一片好意,但是哪有老丈人送女婿弟弟去读书的道理。」
「哟!」三婶立刻拔高了声音,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张家有钱,我们自然是比不了的。
可这话又说回来,大哥,大郎,你们爷俩每年秋收完就跑去开封府做活,那边的工钱可是咱这县城里的两倍。
可你们这年年回来,交到公中的钱,我怎麽瞧着,比你二弟三弟在县里干零活攒的钱还少呢?」
她这话一出,旁边一直没怎麽说话的陈二婶也微微蹙了眉,显然这话也勾起了她心底的疑虑。
三婶越说越气,声音更加尖利:
「开封府花销再大,能大到哪儿去?住最差的脚店,吃最糙的饭食,怎麽就能把多出来的工钱都花没了?别是你们心里藏私,想偷着藏私房钱吧。」
陈父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哆嗦着,嘴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怎麽说。陈大哥更是又气又急,额上青筋凸起:
「三婶,我们去开封,每一文钱都花在了正道上,打听消息难道不用花钱吗?
求人递个话,问个信儿,哪次不得赔着笑脸塞几个铜子儿?那些人,口气大得很,一两百文都嫌少。我们难道愿意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委屈。
「为了个丫头片子!」三婶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这都多少年了?花了多少冤枉钱了?娘当初非要找,我们做媳妇的也不敢说什麽。可如今呢?」
她话锋猛地一转,看向正中间的一个老太太,指着一直沉默的惠娘,「如今倒好,为了个找不着影儿的丫头,钱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眼都不眨。
但轮到自家正经的亲孙子,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娘,您当初为了找孙女舍得花钱,怎麽现在为了钱,就舍得把他整个人都舍给外姓了?
既然孙子都能舍,那丫头还找她做什麽。」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陈奶奶心中最痛苦的痛处,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住三儿媳。
「住嘴,你懂个屁。」
陈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春兰是我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我老婆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不找?
聪哥儿不姓陈了,难道就不是我陈家的血脉了?他就算姓了张,骨子里流的不还是我老陈家的血。
他将来出息了,难道还能不认他这个爹,不认我这个太奶奶,不认这个家了?」
她用拐杖重重杵着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旁人不知道乱传话,我们自家人还不清楚?为着改姓这个事,我们收过张家一个铜子没有?
让他跟张家姓,是因为惠娘她爹说了,只要改姓,就愿意送孩子去读书,这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是为了他以后不用像他爹,他爷爷一样,只会在地里刨食,只会去码头上卖死力气,是为了他将来能直起腰杆做人。
这跟我找春兰是两码事,春兰是我陈家的孩子,聪哥儿是我盼着的根,哪一个我都不能撒手。
你要是不服气聪哥去读书的事,你爹要是也愿意供你孩子,别说改姓了,就是把孩子抱回去养,我也同意,就怕是你们没那本事。」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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