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财连滚带爬地蹽了,那背影活像条被开水浇了脊梁的土狗,转眼就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杈子后头。
我哪有工夫管他。
心早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狠狠拽向了西山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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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这时候才算真亮起来,可那光到了林子边儿上,就跟被什麽东西给吞了似的,软塌塌的,照不透里头半分。
林子边缘的枯草尖上挂着白霜,一根根支棱着,像死人僵直的手指头。
再往里,就是一片阴森森的丶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深褐。
那些老树虬结的枝干,在暗淡的光里投下扭曲的影,互相交叠着,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喉咙发乾。
柳若云给的那缕寒气,这会儿起了作用。
我使劲眨了眨眼,眼眶里仿佛蒙了层薄冰,凉丝丝的。
再看那林子深处,景象就变了味儿。
那些盘根错节的阴影里,有什麽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更黏稠丶更阴暗的玩意儿。
像墨汁滴进死水里,化开又聚拢,边缘晕染出灰败的颜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丶活物般的邪性。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草木腐烂的寻常气息,倒像是陈年的棺材板混着潮湿的香灰,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十三,当心点儿。」
黄大浪在我心里提醒,声音压得低,绷得紧,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
「嗯。」
我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我抬脚,试探着往林子深处走。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厚实得像烂棉絮,踩上去「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更深更软的陷落感,仿佛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什麽活物的腔子。
每走一步,那声音都闷得人心头发慌,回音在死寂的林子里荡不开,直接沉进了地底似的。
老狗跟在我脚边,还是那副小奶狗的模样,可那双眼珠子,黑亮得吓人,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耳朵竖得笔直,尖儿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丝风声草动。
鼻头湿漉漉的,不住地耸动。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被层层剥去。
头顶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子,张牙舞爪地交叉在一起,把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惨澹的丶灰蓝色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路。
四下里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绝了迹,只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耳朵眼里「咚咚」撞鼓的声音。
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越来越浓了。
土腥气里混进了别的。
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牲口血,隐隐约约,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腐坏气息,像是夏天闷在罐子里烂掉的水果。
就在我全神贯注,几乎要被这死寂和异味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丝异响。
哼哼唧唧的。
又轻,又弱,断断续续。
不像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咽气前,从破损的肺管子里往外挤的最后几丝气。
但那调子里,又分明夹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丶属于人的痛苦呜咽。
我猛地刹住脚,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脚冰凉。
「爹?」
那声音飘飘忽忽,好像就在左边,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阴影挡着,辨不真切。我啥也顾不上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猛地拔腿就朝那边冲!枯枝烂叶被踢得飞起,带起一股更浓郁的腐臭。
老狗「嗖」一下蹿到了我前头,速度快得只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灰影,喉咙里的低呜变成了急促的丶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没跑出十几步,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椴树,我看见了。
树下那片被枯叶覆盖的空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深蓝色棉袄。
那是我娘老早前给他絮的棉袄,针脚密实。
后背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右肩斜贯到左腰。
灰白色的棉絮翻卷出来,浸透了黑红发褐的血,已经冻得硬邦邦,结着冰碴。棉袄下的皮肉暴露在外,是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不是鲜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翻卷着,像被什麽钝器反覆撕扯过,又像是被极寒冻伤后溃烂的模样。
伤口周围,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丶灰白色的霜状物。
「爹!」
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土上,却感觉不到疼。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我爹,没错。
可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得像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冷灰,透着一股死气。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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