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丶昨夜那种土腥甜腻的味道,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我指尖那股温热感也潮水般退去。
黄大浪的声音响起,听着轻松了些。
「行了。『阴绊儿』化了。让孩子好好晒晒太阳,喝点热粥,养几天就没事了。」
我浑身一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细汗。
「十三,这就好了?」
我娘端着粥碗,紧张地问。
「嗯,好了。」
锁柱这时睁开眼睛,眼神清亮了不少,看着我们,小声说。
「娘,我饿。」
这一声「娘」,叫得我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忙不迭地把粥碗递过去。
「哎,饿了好,饿了好,快吃,多吃点。」
我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早饭后,我爹去老孙家报信。
孙家两口子慌慌张张跑来,看见锁柱好端端喝着第二碗粥,抱着孩子又是哭又是笑,千恩万谢,非要给钱。
我爹我娘推辞不要,最后推让不过,收下了一篮子鸡蛋。
等孙家抱着锁柱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可安静下来没有多久,我家的大门便被一个男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模样,穿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进眼睛里,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焦躁。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
「请问,十三先生是在这儿吗?」
他开口,带着点县城口音,不算重,但跟咱这屯子里的土腔比,还是能听出差别。
我爹站起身,打量着来人。
「你是?」
「哦,我姓赵,赵德顺,在县里开了一家『利民宾馆』。」
男人赶紧掏出烟,是带过滤嘴的,给我爹递。
我爹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里,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遇着难处了,打听了不少人,才寻到这儿。」
我娘端了碗水过来,赵德顺接了,却没喝,放在旁边的磨盘上,眼神直往我身上瞟。
我心里有了点谱,大概又是哪路「不乾净」的找上门了。
合着自己出马一共也没有多久,这名传的到很快。
「赵老板,坐。」
我指了指院里的矮凳。
「有啥事,慢慢说。」
赵德顺坐下,又狠吸了两口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十三先生,不瞒你说,我那宾馆……闹鬼!」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瞬。
连扒在我脚边打盹的小狐狸都支棱起耳朵,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黄大浪的声音立刻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尖细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哟呵?城里的水泥匣子,也兴搞这套路?新鲜!」
我没理他,看着赵德顺。
「具体咋回事?」
赵德顺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就这俩月的事儿!先是住客反映,晚上,特别是后半夜,总能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走道儿的声儿,『咔丶咔丶咔』……不紧不慢的。可服务员查了,那层楼压根没女客入住!后来,更邪乎了,有好几个客人都说,亲眼瞅见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着身红衣裳,在走廊里晃荡,最后……最后就进了四楼的404房间!」
他顿了顿,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404那屋,自打出事,我就给锁了,没人住!可他们都说,那红衣女人走到门口,门就自己开了,她进去,门再自己关上……一点声儿没有!」
「闹开以后,生意一落千丈。现在别说四楼,三楼都没人敢住。再这麽下去,我这宾馆非得黄摊子不可!」
赵德顺越说越激动。
「十三先生,我真是没辙了,托关系打听,都说朱家坎的李十三年纪虽轻,但有真本事,能通……能请仙家办事。您可得帮帮我!」
他说着,弯腰打开那个黑提包,从里面掏出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嘎嘎新。他数出八沓,推到我面前。
「这是八百块定钱。规矩我懂。」
赵德顺眼巴巴看着我。
「只要您能把这事儿平了,让我宾馆消停,事后,我再给您这个数。」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两千。
加上这八百,就是两千八。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两千八百块钱。
在朱家坎,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能起三间敞亮的砖瓦房,能给爹娘扯多少身新衣裳,买多少斤肉,吃多少年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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