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凌晨停的。当张瑾之的车队驶出奉天城西门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三辆黑色的福特卡车,前后各一辆架着轻机枪的护卫车,碾过被压实了的积雪,在蜿蜒的官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灯切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照亮前方无尽延伸的雪原。
张瑾之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寒风。他没戴将官帽,只扣了顶普通的棉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开车的谭海同样穿着普通士兵的棉服,只是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揣着家伙。
“少帅,”谭海看了眼后视镜,“再有二十里就到黑山嘴了。第七旅的独立营和辽宁保安第一团三营都驻在那儿。咱们是直接去营部,还是……”
“先不进营。”张瑾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野,声音平静,“去最前沿的哨卡,三号界碑哨。”
谭海心头一动。三号界碑哨是防区最靠近日占铁路线的哨所,平时只有一个班的兵力驻守,条件最苦,也最危险。少帅不去营部听汇报,直接去最前沿的哨卡,这是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车队在距离黑山嘴五里外的一个岔路口停下。张瑾之下车,对后车下来的一个班警卫说:“留两个人看车,其他人跟我步行。枪都藏好,别暴露身份。”
一行人踏着深雪,向东北方向行进。天渐渐亮了,雪原在晨光中展现出一种荒凉的美。远处,黑山嘴的山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苍白的天地之间。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南满铁路的铁轨,像两条黑色的蛇,蜿蜒伸向地平线。
步行四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土坡。土坡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上面刻着“三”字。界碑旁,搭着一个低矮的木头哨棚,棚顶压着厚厚的积雪,门口挂着一块破麻布当门帘。哨棚外,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踩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张瑾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带着谭海和一个扮作传令兵的警卫,继续向前。
“站住!什么人?!”哨兵发现了他们,哗啦一声拉动枪栓,但动作迟缓,显然冻僵了。
“第七旅旅部传令兵!”谭海上前,掏出证件,“有紧急命令,要见你们班长!”
哨兵凑过来,借着晨光看了看证件,又狐疑地打量三人。见他们穿着普通士兵的棉服,脸上冻得通红,不像作假,这才收起枪:“班长在棚里,进来吧。”
掀开麻布帘,一股混合着汗臭、煤烟、霉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哨棚很小,不到十平米,中间摆着个铁皮炉子,炉火很弱,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棚里挤了八个人,都裹着破旧的军毯,围在炉边取暖。看见有人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起来,肩章是上士衔。
“我是班长赵铁柱。什么命令?”
张瑾之没说话,目光在棚内扫过。地上铺着些干草,就算是铺了。墙角堆着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还有半袋高粱米。枪架上靠着七八支步枪,大多是老套筒、汉阳造,枪身锈迹斑斑。士兵们身上穿的棉衣,薄得能透光,补丁摞补丁。所有人的脸都冻得发紫,手上满是冻疮。
“命令不急。”张瑾之开口,声音平和,“先问问,弟兄们这岗,站得怎么样?”
赵铁柱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旅部新来的参谋,姓张。”张瑾之随口编了个身份,“下来看看防务。这哨所,就你们一个班?”
“是。原本该是十二个人,病了三个,送回去了。”赵铁柱语气有些怨气,“说是等补充兵,等了半个月,人影都没见着。”
“吃的够吗?”
“够?”赵铁柱苦笑,指了指墙角那点粮食,“一天两顿,一顿一个窝头,一碗稀粥。就这,还经常断顿。上礼拜,补给队说是遇上了胡子,丢了三车粮食,我们这个哨所,分到的就这点。”
“煤呢?”
“更缺。”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插嘴,“炉子不敢烧旺,怕煤没了夜里冻死。就这,还得省着给枪烤烤,不然枪栓都拉不开。”
张瑾之点点头,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支老套筒,拉开枪栓。枪膛里锈迹斑斑,撞针都磨秃了。这种枪,打一枪卡一壳,精准度几乎没有,射程不到两百米。而对面日军,装备的是三八式步枪,射程四百米,精度高,故障率低。
“这枪,能打吗?”
“凑合用呗。”赵铁柱叹气,“咱们是保安团,能有枪就不错了。人家国防旅那边,”他朝西边努努嘴,“清一色的辽十三式,新枪,子弹管够。哪像咱们……”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个哨兵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班长,补给队来了。”
众人掀帘出去。只见三辆马车停在哨所外,赶车的是几个穿着厚实棉袄的士兵,领头的少尉肩章上绣着“7”字——是第七旅的人。马车上的物资堆得老高,用油布盖着,但能看见露出来的麻袋角和木箱。
赵铁柱快步上前,敬礼:“长官,是给我们哨所送补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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