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让你的人把县城周边的雪清干净。这鬼天气,路都封了,真打起仗来,跑都跑不掉。”
门关上了。后堂里只剩下于子元和他那几个子侄。炉火噼啪,炭气熏人。
“叔,”一个年轻子侄低声说,“这日本人……太嚣张了。”
“闭嘴。”于子元颓然坐回椅子,捂着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的命,捏在人家手里。枪是人家给的,钱是人家借的,教官是人家派的……离了日本人,咱们什么都不是。”
“可那批武器……”
“让松本去弄吧。”于子元长叹一声,“他说的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军心。通知下去,今天下午,开仓放粮,每家再加五斤小米。另外,把‘护乡救国军’的招兵告示贴出去,当兵的,月饷五块大洋,战死抚恤五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窗外,又下雪了。克东县城在风雪中一片死寂,只有县衙门口那杆歪歪扭扭的“护乡救国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同一日,午,二克山南麓
雪下得正急。狂风卷着雪沫,在山谷里打着旋儿,能见度不足十步。高文彬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斗篷,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举着望远镜,透过漫天风雪,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山道上,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前行,车轮在深雪中碾出深深的辙印。
“高教官,”身边传来低语,是老北风。他趴在高文彬左侧,身上同样盖着白布,但手里拿的不是望远镜,是一杆改造过的辽十三式步枪,枪管上缠着防反光的布条。“看清楚了,十二辆车,护卫三十人,都是短枪,不像正规军。应该是日本洋行的护卫队。”
“货呢?”
“盖中华的人摸上去看了,”老北风压低声音,“十车是枪,两车是子弹。枪是老式的金钩步枪,日本三十年前淘汰的货色。子弹倒是新的,但也是老型号。日本人,糊弄鬼呢。”
高文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确实,日本人给于子元的这批装备,说是“支援”,其实就是清理库存。金钩步枪,日俄战争时期的制式,射程短,精度差,后坐力大,在关东军里早被三八式取代了。拿这种破烂装备华夏人打华夏人,日本人算盘打得精。
“松本清子那边有动静吗?”
“有。”盖中华从右侧爬过来,他今天也换了白斗篷,但脸上那道疤在雪光中依然醒目,“夜鸦的人报,松本带了二十个日本教官,从克东出来了,正往这边赶。估计是来接应的。”
“二十个……”高文彬沉吟,“都是关东军下来的老鬼子,不好对付。”
“怕他个鸟。”老北风啐了一口,“老子在辽西杀过的日本人,比这多多了。高教官,你下令,我带人摸上去,十分钟解决战斗。”
“不急。”高文彬摆摆手,“等车队进伏击圈。记住,要全歼,不留活口,但要把货完好无损地留下。少帅说了,这批枪虽然破,但擦擦还能用,发给民兵队打训练弹,总比烧火棍强。”
三人退回雪窝。高文彬仔细观察着两支部队——老北风的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三百人,埋伏在山道左侧的密林里;盖中华的第三支队两百人,埋伏在右侧的山坡上。虽然都穿着白斗篷,但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差别。
老北风的人,趴着一动不动,像雪地里的一块块石头。枪口统一指向山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平稳。这些人大多跟了老北风多年,杀人放火的老手,被刘承宇整训一个月后,匪气去了大半,但那股子狠劲还在,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装备也好,清一色的改造辽十三式,枪身短,重量轻,适合山地游击,每人子弹袋都鼓鼓囊囊,至少五十发。
盖中华的人,纪律性稍差些,有人忍不住挪了挪身子,被身边的班长一巴掌拍在头盔上,立刻老实了。装备也参差不齐——有老北风送的改造步枪,有自己原来的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杆土铳。但他们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匪气,是仇恨,是那种亲人被日本人害死后,憋在心里多年的、快要炸开的仇恨。高文彬知道,这种兵,一旦见了血,会比狼还凶。
“车队进圈了。”观察哨低声报告。
高文彬举起望远镜。十二辆大车,像一串蚂蚁,缓缓爬进山谷。护卫的三十个人,三人一组,分散在车队前后。他们都穿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腰里别着短枪,但显然不适应这种天气,一个个缩着脖子,踩着脚,枪都抱在怀里取暖。
“动手。”高文彬低声下令。
没有枪声,没有呐喊。只有雪地里突然暴起的几十个白影,像雪豹扑食,悄无声息地扑向车队。老北风的人从左侧密林冲出,盖中华的人从右侧山坡滑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按倒、扭断脖子。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三十个护卫,全成了雪地里的尸体,血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冰。
“清点货物。”高文彬从雪窝里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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