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王都另一头,号角日报总部。
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数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飞驰而过,马背上的传令兵连甲都没卸,一路喊着什么朝春日宫的方向奔去。
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但谁也不敢多问,只从风里漏出来的几个词:外城、北门、逆贼入城……便足够让每个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三楼编辑部里,乔纳·詹姆森站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到头的香烟。
他看着楼下那些慌乱的市民,又看了看远处城墙方向腾起的黑烟,忽然开口:
“彼得,把稿纸拿出来。”
彼得坐在桌后,抬起头来:“主编?写什么?北伐军战况通报?”
“不写了,那玩意儿以后都不写了。”詹姆森转过身来,把烟头摁在窗台上,用力碾了两下,“写篇新的。”
“什么新稿?”
“标题我都想好了——‘蕾娜教皇陛下抵达忠诚的王都,双圣共和国天兵入城,万民同庆、忠义永存!’”
彼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主编,你这立场灵活得……根本没有立场是吧?你前一阵子还在让我们写林恩和蕾娜的荒唐事!什么初夜权,什么哥布林,什么伪圣女魅惑信徒……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叫我写投降稿?”
詹姆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彼得桌前,拿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
“彼得,你觉得我之前为什么让你写那些东西?”
“为了销量。为了抹黑逆贼。”
“这话只对了一半。”詹姆森放下杯子,“不仅仅是为了销量,还为了活着。
那时候,王国宫廷需要我们写那些东西,王都圣堂也需要我们写那些东西。
号角日报要是敢不写,你我现在已经在肖申克监狱里啃发霉的面包了。”
彼得一时无言,他有点轴,身段没有詹姆森主编那般灵活。
“现在也一样。”詹姆森的声音低下来,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自嘲,“外面的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外城丢了,黑曜龙王死了,王国宫廷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你觉得他们破城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接管王宫、封存国库、控制城防。
然后呢?然后就是满城找那些过去骂他们的报纸、骂他们的文人、给他们泼过脏水的人。
你我都是名单上的人。
所以我让你写这篇文章。
写完了,等破城之后,第一时间发出去。
他们进城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
到时候我们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彼得沉默着。
他的手指攥着笔杆。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文章——《逆贼林恩的淫乱后宫》、《伪教皇蕾娜靠邪术迷惑信徒》、《北境沦为魔窟,林恩夜夜笙歌》——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他闭着眼睛编出来的。
可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舆论也是战场,报纸上写的不是事实,是武器。
但现在,当他坐在编辑部里,听着远处城墙方向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时,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句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主编,”彼得心累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呵呵呵——”詹姆森苦笑,“你想骂我身段灵活,想骂就骂吧,反正我就是这么一个怕死的混蛋。”
“你怕死?”
“怕。”詹姆森毫不避讳,“我怕得要命。我是真不想被吊在王都的城门口当乌鸦的晚餐。”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彼得,你年轻,你可能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骨气。
但骨气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贵,贵到要用命来付账。
我付不起,所以我只能低头。
你要是不想低头,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但如果你留下来,就老老实实把这篇稿子写好。”
彼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稿纸,看了很久。
他终于还是拿起笔,在稿纸顶端写下了詹姆森说的那个标题:
蕾娜教皇陛下抵达忠诚的王都,双圣共和国天兵入城,万民同庆、忠义永存!
标题写下的那一刻,彼得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太久,很快落了下去,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移动。
楼下的街面上,传来一阵新的骚动。
马蹄声、车轮声、叫喊声,从城门的方向一路涌过来。
彼得停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
“外城已经丢了。”詹姆森站在窗边看了一下情况,重新点了一支烟,“我还以为至少能撑一天呢。”
“外城丢了,那内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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