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徐龙象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那盏青瓷茶盏在他指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瓷壁上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绝对不可能。”
赵老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
“离阳皇朝境内,我北境暗桩,已全部被离阳禁军拔除。”
“只剩下属下活着出来。”
“属下从离阳皇城一路北逃,沿途遭遇截杀。”
“设伏之人,熟知属下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知晓属下每一处藏身之所,甚至连那条绝密通道都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能同时掌握这些情报的北境之人,只有她。”
“柳红烟。”
徐龙象依旧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握着那只已经裂了纹的茶盏。
赵老四继续说着。
“第一道伏击,在江边。”
“离阳禁军封锁了所有渡口,只在最险的那段江面留了一道口子。”
“属下从那里下水,游了半个时辰才过江。”
“上岸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三个二品武者,带队的就是她。柳红烟。”
“属下不敌,被刺中肋下。”
“这一刀,是她亲手刺的。”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
那动作很慢,像抬一根生了锈的铁棍。
烛光照在他手上,那手在抖,抖得厉害,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痕和泥土。
“第二道伏击,在黑松林。”
“她们算准了属下的脚程,提前半日在那里设伏。”
“这一次,属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后背中了两刀。”
他转过身,让烛光照在他背上。
那背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两道刀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
翻卷的皮肉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可边缘还在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伤口化脓的迹象。
“第三道伏击,在北望坡。”
赵老四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梦话。
“那已经是北境地界。”
“属下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真气耗尽,伤口化脓,连路都走不稳。”
“可她还在追。”
“她带着一队轻骑,从后面追上来。”
“属下滚下山坡,摔进一条沟里,用枯枝烂叶把自己埋起来,才躲过那一劫。”
他的声音停了。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赵老四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口破旧的风箱被人反复拉扯。
他抬起头。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下巴上全是泥,胡子拉碴地乱成一团。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布满血丝的、被炉火熏了半辈子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他望着徐龙象,望着这个他效忠了半辈子的人。
“殿下,柳红烟,已彻底投向离阳。”
徐龙象手里的茶盏,碎了。
那裂纹从杯沿一直蔓延到底部,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深色的桌案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低头看。
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那些碎瓷片从他掌心滑落,落在桌案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冰凌断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柳红烟。叛变了。
这六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响。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镇北王府的那天。
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那块“镇岳堂”的匾额。
他问她想不想留在王府做事,她说想。
他问她能做什么,她说她能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夜里的星。
后来她真的学会了。
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分析情报,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变成了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她替他走过最险的路,替他办过最难的事,替他在离阳皇城扎下了一根又一根钉子。
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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