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松鹤堂那边愿意让人听到的版本,是经过了筛选和修饰后可以被传播出去的信息。
而那些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才是被锁在门里面的秘密,是她花再多银子也打探不到的。
“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深宅大院里的事,真话假话,有时候连当事人都分不清,何况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
老奴能做的,就是把听到的、看到的、打听来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可这些消息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有几分是人家故意让您听的、有几分是歪打正着撞上的——这个,得少夫人自己去掂量。”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下人妄议主子是大罪,她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谢悠然面前说老太太半个“不”字。
她在沈家做了几十年,见过老太爷在世时的风光,见过老太太年轻时的厉害,她心里不是没有一本账的。
只是这本账,她不能说死,不能说透,只能点到为止。
谢悠然沉默了很久。
张嬷嬷站在那里,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隐晦,少夫人能不能听懂,她不敢保证。
可她更知道,有些话她就只能说到这里了。
这深宅大院里的事情,说得太明白,就等于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里,伤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
她是谢悠然的嬷嬷,是少夫人的人,她愿意为少夫人办事、为少夫人分忧,可她也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
提点的话,她说了;经验和猜测,她也说了。
可若少夫人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那往后,她就不会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了。
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主子,你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张嬷嬷向后退了半步,重新躬下身子:“少夫人,老奴的话说完了。天色不早了,少夫人早些歇息,老奴先退下了。”
她没有等谢悠然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手搭上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谢悠然一个人坐在那里,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之后,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真假参半。
这四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有些坐不住。
她想起林氏从松鹤堂回来时,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红——是真的。
大爷去了松鹤堂——也是真的。
她想起张嬷嬷打听到的“老太太心口疼、吃救心丸”——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又或者,是真的不舒服,却未必有李嬷嬷说的那么严重。
是真的吃了救心丸,却未必是被林氏“气”成那样的。
老太太在沈重山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谢悠然几乎是立刻就下了这个判断。
不是她多疑,是张嬷嬷那句“真假参半”点醒了她。
老太太能在沈重山面前心口疼、喘不上气、吃救心丸,为什么就不能在其他场合也这样做?
这出戏她演了多少年了?
沈重山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不敢戳破?
老太太一定还说了别的,说了更重的话。
那些话,才是张嬷嬷打听不到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座沈府里,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可也许她从来都不在暗处。
她以为自己在打听别人,可也许别人也在通过她打听到的东西,反过来影响她的判断。
真假参半的消息,比假消息更可怕。
假消息你能识破,可真假参半的消息,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左右摇摆之间,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真相,得你自己去拼。
谢悠然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张嬷嬷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
老太太心口疼——吃救心丸——沈重山来了——老太太哭诉——沈重山主动同意私下补银子。
这条链上,哪一环是真实的,哪一环是被夸大的,哪一环是被人为添加上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听到什么消息,都不会急着全信,也不会急着不信。
需要把它们放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比对,一件一件地印证。
哪怕只能拼出一角,也比被人牵着鼻子走强。
谢悠然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颗沉甸甸的心从嗓子眼慢慢地放回了原处。
以她前世和这一世对沈重山的了解,他是真爱着林氏的,这一点她很确信。
但是今天张嬷嬷打听到的话,全部都是他们母慈子孝,兄弟情深,甚至,当她听到父亲私底下主动要把银子补给二房三房,以求息事宁人。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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