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的院门就在前面了。
门楣上“松鹤延年”四个大字,是老太爷在世时亲笔题的。
林氏停下脚步,理了理鬓发,扶了扶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又整了整披风的系带。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从容,和她在人前每一次露面时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走吧。”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徐嬷嬷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徐嬷嬷跟上来,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氏抬脚跨过了松鹤堂的门槛。
院子里的婆子早就在等着了,见她们进来,连忙掀了帘子,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大夫人到了,老太太在暖阁里等着呢。”
林氏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温和。
眼眶不红了,鼻尖不酸了,连呼吸都调整得平平稳稳。
仿佛方才那个在游廊里红着眼眶、心里翻涌着二十年委屈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她迈步走进了暖阁。
炭盆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靠着那条弹墨大引枕,半阖着眼皮,听见动静也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林氏走到炕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给母亲请安。”
“坐吧。”
林氏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画。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林氏打量了一遍,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库房里多年的旧家具。
习惯了它的存在,却从来不曾真正在意过它。
“老大媳妇,”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把二房三房的新衣给停了?”
谢悠然一直等到天慢慢暗下来。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从明亮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昏黄。
锦熹堂暖阁里的炭火添了两回,她手里的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记熟了。
老太太叫林氏过去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清楚。
停了二房三房的新衣,周氏又是个不闹到老太太跟前不罢休的性子,这一去,林氏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小桃端了第三回茶进来,见谢悠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夫人,天都黑了,大夫人还没回来……”
“别多嘴。”谢悠然没抬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平日里少有的紧绷。
小桃把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蹑手蹑脚地退到了一旁。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谢悠然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笔,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到暖阁门口,刚要掀帘子,门帘已经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林氏走了进来。
谢悠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氏的脸上。
婆母的神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谢悠然还是看出来了。
林氏的眼眶是红的。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母亲。”她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氏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怎么还在这儿?天都黑了,该回去用晚膳了。”
谢悠然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上前去,站在林氏面前,离得很近,目光在林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母亲,你没事吧?”
林氏怔了一下。
她看着谢悠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担忧,真真切切的担忧,像是一个孩子在担心自己的母亲。
林氏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生了沈容与一个儿子。
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闺女,在母亲跟前撒娇、说体己话、挽着胳膊逛园子,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她这辈子,一直可惜没有生过一个女儿。
这个遗憾藏在她心里很多年了,她从不对人提起,连沈重山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在谢悠然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娘没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说的是“娘”,不是“母亲”。
“娘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林氏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做的事情,自有分寸。今日这事,不过是停了几身衣裳,老太太叫过去问几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谢悠然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今日这事,你回去后不要和容与那孩子说。一点小事,不要闹大了,懂不懂?”
谢悠然听明白了。
林氏不想让沈容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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