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她再是蒙钝,也听出了谢沉冰冷的意图。
他……要她废了谢九晏?
纵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罅隙深重,但虎毒尚不食子,时卿万万没料到,谢沉竟想对谢九晏下如此狠手。
而右手筋脉至关重要,一旦受损,又怎么是静养能轻易复原的?
一瞬的僵滞后,时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深俯首:“属下……恕难从命。”
——她可以为了谢沉的命令去做任何事,但其中,绝不包括伤害谢九晏。
这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明确而决绝地拒绝了谢沉。
“嗒。”
谢沉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
威压如山峦般倾覆而下,时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头顶的目光,冰冷、探究,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她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君上明鉴,少主他毕竟是您的血脉,如此行事,恐有碍父子情分,更易引魔界上下非议,动摇君上威名。”
时卿的声音平稳,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试图寄望于言明的利害情理,令谢沉收回成命。
然而,回应她的,是王座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父子情分……”
自上而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已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托词,谢沉的嗓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时卿,你逾距了。”
“你只需答,是做,或者不做?”
最后通牒般的重压,让时卿背脊绷紧如弦,许久,她缓缓抬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谢沉审视的目光。
“属下曾奉君上明令,护卫少主周全,无论如何,都实难眼看少主有失。”
“哦?”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尾音微扬,却裹挟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你的意思是,你非但不从,还要违抗本座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卿脊背挺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属下不敢有违逆之心,更不敢与君上为敌。”
她微微停顿,再度深深俯首,语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便当是属下斗胆,向君上求一个恩典。”
“毕竟……”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属下对君上,总还有些微末用处,不是吗?”
“用处”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二人之间激荡起无声的暗涌。
高座之上,那道阴鸷的身影纹丝未动,时卿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话音落定时,一道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短暂却锐利如针。
许久,谢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得近乎诡异:“恩典?”
“呵……你倒是会替本座思虑周全。”
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时卿却心如明镜——谢沉已动了真怒。
“罢了,念你忠心,此事便作罢。”
就在时卿闭眸等待承受后果之时,威压骤息,谢沉淡淡开口,话锋陡转,却带着裁决的意味。
“但你抗命在先,便自去领鞭刑一百,日后……牢牢记住你该有的本分。”
时卿微怔睁眼,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的宽纵。
但很快,她便明了这鞭刑的用意,并非谢沉的妥协,而是对她公然违逆、更胆敢以“作用”相挟的惩戒。
不过,这本也是她的所求。
时卿暗自松了口气,仍旧维持着那副恭顺之态,无一丝多余的神色言语,低眸领x命:“是。”
……
那场鞭刑,施刑之人得了明令,未曾有半分留手。
所幸伤势虽重,亦只是些皮肉之苦,时卿独自受完了刑,草草清理了周身痕迹,正待回房调息修养时,却迎面撞上了谢九晏。
他就那样站在廊檐垂落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半边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眉头瞬间拧紧,似是捕捉到了她身上那浓重而新鲜的血腥气,薄唇亦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时卿并不愿将狼狈摊开在他面前,故而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像往常一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她并未料到,他会问出那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猜错了她的行踪,可这一次的误解,并不意味着,她未曾做过他口中之事。
她本就是忘川河畔一缕无依无凭的残念,得以化形通灵,皆是受谢沉所赐。
故而只要谢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时卿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谢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时,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谢九晏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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