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兖州府城滋阳。
东关大街丰乐楼,以独家产的鲁酒精品“秋露白”而闻名。
自嘉靖年间起就是地方官员、赴京赶考举子饯行的首选之地。
原是官办酒楼,天启年改制为商人承包私营。
随着二十年天下承平,工商兴起,其中热闹更盛往昔。
今日楼内的一众文人、商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滋阳第一民刊《洙泗新声》爆料:
“曲阜孔府及衍圣公族属,倚势隐匿近民田数千顷。
自天启十年颁布的《红契保产条例》,在孔府竟然至今未能贯彻。
衍圣公孔胤植滥用世职,贩卖朝廷在孔府设立的五经博士、曲阜县衙等官职。
曲阜仿若国中之国,不在大明王法之内……”
这些年随着民间报纸杂志的发展,办报的渐渐发现,文章用词必须非常直白。
要让不怎么读书的人看得也不费力,知道文章想表达什么,不然真没人买。
所以这期《洙泗新声》的爆料,写得比话本还通俗,句句都像刀子,专往孔府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捅。
一个经营花生油的商人蒋观南看着手中的杂志,喝了口酒压压惊,才说道:
“《洙泗新声》的主笔胆子是真大啊,这是挑衅圣裔啊,不怕被天下文人唾弃吗?”
和他同桌的是在滋阳开杂货铺的唐继业,也是兖州著名商人。
他看杂志时反而有些痛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觉得刘孔和、王应辰二位主笔才是真风骨。
虽无功名,但砚台分寸之地却能囊括春秋之气。
那孔府也就占了个圣人之后的名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没见他们干过一件好事。”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去年泗水蝗灾,地方大户和我等贱业的商贾灾年都知道感念皇恩,多少都有捐输一些粮秣。
可堂堂衍圣公府,连曲阜柿子饼那点小利都要贪。”
“柿子饼?怎么回事?”蒋观南问道。
唐继业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蒋观南的耳朵:
“蒋兄有所不知,曲阜、泗水老百姓种点柿子,没孔府管事的点头,根本卖不出去。
我这样的商人若敢绕过孔府管事官去收柿子饼,抓到就是一顿教训,弄不好还要蹲笆篱子。”
蒋观南惊讶得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一点柿子饼才几个钱,不至于吧?”
唐继业讥讽一笑:
“孔府当然不至于,可他卖出去的孔府执事官在乎啊。不仗着孔府弄点财,谁买官?”
他们说的王应辰、刘孔和二人是滋阳名士。
王应辰著有《兖州赋》,详细介绍了滋阳风景名胜,名震一时;
刘孔和乐善好施,德高望重,地方很多纠纷都愿求他调解。
这两人在兖州的地面上,说话的分量不比一个七品知县轻。
两个商人邻桌的几个文士也在议论,但他们的议论则更深切一些。
年轻的诸生满秋华看着杂志,眼中带着敬佩,语气里还有几分兴奋:
“刘顺之、王翼极二位,这是奔着孔府的死穴去的啊。
《红契保产条例》乃是国策,孔府居然还在倚势隐匿田亩逃税。
今上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君啊。”
他压了压声音,却又藏不住那股书生意气:
“兖州新任朱太守乃皇家贵胄,科甲正途出身,又曾做过谨身殿舍人这等要职。
论身份绝不会惧孔府势力,衍圣公,这次弄不好要废爵啊。”
他身边是滕县生员刘运亨,刚被地方选为贡生去国子监读书,临走前到滋阳访友。
他拿着杂志,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炭:
“卖官鬻爵,这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遗臭万年的罪行啊。堂堂圣人之后,这……这……”
他“这”了半天,终究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满秋华又看向身边的孟宏毅,语气调侃地对这位孟子后人说道:
“士远兄,你这次上任怕不是荣享了,是跳进了漩涡泥潭啊。”
孟宏毅脸色极其难看,没说话。
他刚被选为圣庙执事官之一的翰林院五经博士。
现在还没上任,孔府就爆出违逆国政、卖官鬻爵的丑闻。
他面前那杯茶一滴没动,跟他心情一样,都已经凉透了。
伴随着报纸和百姓的口口相传,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兖州府。
兖州知府朱统锜迅速派出巡检司的“匿税”“自盗”两班巡检,按线索逐个彻查。
发出牌票召见曲阜知县孔闻謤,并立即将民间舆情和初步证据上报京师和山东按察使司。
但官府的行动并不能平息民间舆论。
很快不仅是滋阳的举子、生员、商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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