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腊月,水是铅灰色的。
风从湖面上滚过来,把残苇一片片压得伏倒,又倏地立起。
水天相接处,偶尔露出一两点帆影,又很快被寒雾吞没。
这个时节,行船的人少了,靠岸的船却多了。
沿湖的坡地上,橘园已收了尾。
洞庭红的橘子进了窖,一筐筐码在屋檐下,拿稻草厚厚盖着,防的是夜里那口霜。
梁上挂着风干的银鱼、梅鲚,还有酱油浸过的腊肉、风鸡,在腊月的风里冻得硬邦邦的,一碰便叮当响。
巷子里飘的全是糯米香。
家家在打年糕,猪油年糕、桂花糖年糕,蒸笼掀开,白气裹着甜味,把整条街都熏软了。
东山镇的石板长街,腊月的市集最是热闹。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扎爆竹的、糊纸马的,挤挤挨挨。
灶王爷的像前摆着糖瓜,送灶的日子近了,得先把灶王爷的嘴甜住。
茶农们闲下来了,蹲在屋檐下盘算来年开春的碧螺峰新茶。
渔家女在湖边补网,把腌好的腊鱼翻了个面。
太湖边的小码头上,这几日格外忙。
洞庭商帮的人,腊月里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苏州城里、扬州、金陵,远的还有从京师、从汉口回来的。
船一靠岸,挑夫们便涌上去,卸下绸缎、京广杂货、给妻儿的新袄,还有给族里祠堂添的香油钱。
洞庭商人素来号称“钻天洞庭”,走遍天下,可到了腊月,再远的船也要赶回这片太湖来。
再往里走,坡高林密处,便是翁、席、叶、陆诸姓的祠堂了。
腊月的祠堂最是庄严,族长领着阖族子弟祭祖、分年米、续族谱。
陆巷古村那边,陆家的老宅里,腊梅已经开了。
从镇子再往东,沿着一道缓坡上去,绕过几片枯荷残苇的湖塘,便是席家花园了。
腊月的席家花园,收得极静。
太湖就在园墙外,隔着一带疏疏朗朗的竹篱,能听见水声拍着岸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园里的蜡梅开了,一树一树的金黄,香得沉。
风一过,便裹着湖水的寒气,往人怀里钻。
天竹的红果压着枝头,衬着太湖石上薄薄一层霜,愈发红得发亮。
园中那方奇石,立在池水之畔,瘦、透、漏、皱,是席家去年刚从湖里淘出来的。
太湖石在湖底泡了千年,才有这般骨相。
腊月里池水半冻,石影映在冰面上,冷冽得近乎孤峭。
石后是水榭,榭前的回廊曲曲折折,把假山、曲池、竹丛一段段连起来。
人在廊中走,一步一景,走得再慢也不觉长。
午后,东暖房里烧着炭,熏笼上搁着新烘的腊梅花茶。
席家家主席本桢今早才从金陵赶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没抖净,便先坐下,听族里总帐会计报这一年的账。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裹着青布厚棉袍的伙计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东家,不……不……不好了。”
席本桢一脸不悦:“你是哪个铺面的?成何体统!”
那伙计本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这一喝,更吓得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是老会计有经验,起身给他灌了口热茶,伙计这才缓过气来。
缓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扑通一声跪下。
“东家,启图少爷早上说骑马去县里,给几位熟络的县吏送年礼。
可这都午后了,还不见人。”
席本桢一怔。他年近四十,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
心头一阵发紧,却仍强自定了定神:
“许是贪玩,和陆家小子闲逛去了,你起来吧,多找些人去找找,找到就说老太爷找他。”
“是,是,小的这就去。”伙计连忙爬起来,招呼人牵马。
这么一闹,席本桢也没心思听账目了,草草问了几句,便让账房回去了。
一直到傍晚,伙计们也没寻着少爷,家里老太爷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席本桢都搪塞了过去。
直到天黑,几个伙计才抬着个人回到席家花园。席本桢立刻出来查看。
那是一个被人打得面目全非的伙计。
“怎么回事?谁打的章赞?”席本桢沉声问。
抬人的伙计连忙回道:“老爷,章赞是我们在太湖边找到的,他午前说去找少爷。”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在席本桢脑海中炸开。
把自家找人的伙计打成这样,八成是遇到绑票的“扳赃”了。
“老爷。”管家汪岑这时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那半大小子进院之后,也不说话,放下一封书信就走。
“站住!”伙计们不干了,上前拦住。
“等等!”席本桢大吼一声,弯腰捡起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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