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朱慈烜便去了琼华岛。
他原本攒了一肚子委屈,想跟父皇好好诉诉苦。
谁知朱由校见了他,只问吃得如何、睡得可好,温言细语地关心了一番,便挥手让他退下。
至于政事,半句都没让他开口。
朱慈烜满腹郁闷地又回到文华殿,还没坐稳,六科的人又来了。
他们很直接,是来“规谏”的,让他快点把福建巡抚关于东海的奏本处理了。
六科法定职责,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大明会典》里写得明明白白,六科对奏章的“注销”期限有严格要求。
规谏皇帝、监国太子尽快处理政务,本就在他们职责之内。
若拖延过甚,六科甚至可以联合都察院伏阙催请。
真闹到伏阙的地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太子将被史官划入神庙之流的人物,监国彻底失败。
朱慈烜好歹从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议跑偏他忍了,群臣争执他也认了,可六科这“规谏”可把他气得不轻。
他怒了。
少年人怒起来,往往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爽快。
他直接敕令内阁做主,必须拟出一个有效的对策来,不准再给模棱两可的票拟,还要通过六科审议。
这一发小孩脾气,把问题扔给内阁和六科去吵,进度反而快了起来。
四月十九,文华殿朝会。
内阁先给事件定性:朝鲜是护商自卫,西班牙是劫船挑衅。
大明以“宗主国兼维护海贸秩序”的身份介入,先占据法理。
这之后,就是等。因为时间不在西班牙那边。
吕宋牛瘟未解,农业近乎荒废,欧洲本土自顾不暇,最该着急的是科奎拉。
而且朝鲜也不是摆设,作为大明最亲近的藩属国,他们什么都学大明,大明对他们也从不吝啬。
林庆业是朝鲜名将,麾下海军乃是一套新军,严格依照大明海军的编制训练。
手中有十五艘大明给的、加上自建的丙级战舰,另有丁级战舰二十艘,能组成一条像样的战列线。
实力相当于大明海军一个整编卫,对付内忧外患的马尼拉海军,绝不会惨败。
等他们打完,再以礼部名义照会科奎拉,要求就劫掠粮船一事向朝鲜赔款,可分期支付。
条件是赔款之后,大明愿意协调朝鲜、暹罗、安南、真腊等藩属国,与吕宋签订贸易条约,公平交易粮食。
同时替他们调和步步紧逼的荷兰人VOC,不再无故攻击西班牙大帆船贸易的重要节点。
东海舰队则引而不发,以季风为决策节点。
夏秋西南风是运粮窗口,冬季东北风是动武窗口。
若西班牙拒绝赔款与粮食贸易,冬季直接开战。
如此既不失时机,也不仓促决策,毫无盛气凌人之感。
一旦西班牙签订条约,大明尽收藩属国人心,掌握吕宋粮食命脉,成为东亚海洋秩序的制定者与维护者。
而西班牙付出少量赔款之后,解决吕宋粮食危机,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反而能更顺当地进行下去。
朱慈烜听罢,如释重负,心道:
总算拿出个像样的东西了,不用再被六科那帮人追着喊“臣等冒死直陈,惟虑殿下圣德……”
可紧接着,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意。
自己在琼华岛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赌气甩给内阁。
人家闷头两个多月,真就交出一篇滴水不漏的策论来。
这不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太子没辙,老臣有辙么?
文华殿上,他还能努力装得沉稳。
拿到票拟,批红,写完,目光不看内阁也不看六科,只把本子递回去,声音四平八稳:
“依内阁所奏,照准。”
短短六个字,把他刚学的那点城府全端了出来。
等散了朝,回到东厢房,周围只剩自己人,那点城府就碎了。
他拿着那份内阁策略,仔细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好,忍不住哼了一声。
“父皇尝说‘君在法下’,东海这场战事的决议、六科的规谏,便是法吗?”
正在准备日讲的左春坊舍人黄宗羲闻言,正色答道:
“殿下圣聪,仅此一事,便参悟了陛下多年厉行的治国之道,也是千年来至高的治国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君在法下,不是让君受委屈、怕法,而是让君去用法。
今日内阁这一策,也是同样的道理,诸位阁老也在践行礼法治国。
先定法理,再谈条约,辅以兵威,让大明站在道理这边,站得稳稳的。
如此哪怕日后动兵,也将战无不胜。
因为那是维护海贸秩序的正义之战,代表天下各国的海洋利益,盟友无数,不是以强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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