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廊前,目光越过水池,望向北方。
天际线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蓝色海气。
他手里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一粒一粒,无声而规律。
八月初五清晨,万丹港外。
海面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最先看到的是桅杆,细而高的木杆,一根接着一根,从海平线以下缓缓升起来,像某种巨大的树木正在从海底生长。
然后露出船帆,白中带着灰,挂着大明日月旗和海军北斗旗,在海风中猎猎地翻卷。
再近些,便能看清船身了,深红色的船壳被晨光照得发亮,炮窗整齐排列,像一排排深邃的黑色眼瞳。
万丹港的码头上,早起卸货的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看着那片逼近的船影。
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放下了肩上的麻袋,站直了身体。
几个坐在栈桥边修网的渔夫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梭子垂在身侧。
整个码头安静了一瞬,只有桅杆顶端的旗帜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几乎同一时间,巴达维亚城北海岸的维德堡要塞瞭望台上,范·迪门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确认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身边的斯佩克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船队航行轨迹,就知道是南海舰队的老熟人。”
斯佩克斯没有接话,他已经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抬了抬手:
“城北所有炮台准备战斗!舰队兵分两路,快艇袭扰周旋,盖伦船全部回港。
下锚停在港口浅滩内,侧舷对准海面,与岸炮形成交叉火力。
港口附近水深不足,对面的大船吃水太深,无法靠岸太近。”
荷兰舰队开始调度,盖伦船缓缓转向,收帆,在浅滩内依次下锚,侧舷炮窗陆续打开。
岸炮阵地上的士兵在炮位间来回跑动,装填手把火药桶搬到炮位旁边。
炮手们调整着炮口的角度,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炮管上,立刻嘶地蒸发成一团白汽。
整个过程紧张但不慌乱,显然训练有素。
一个时辰过后,从港外派出的荷兰快艇回来了一艘。
船身两侧被海水打湿,船头还挂着一根被浪打断的缆绳断头。
士兵跳下船跑上城墙,在范·迪门面前站定,喘着气禀报:
“总督阁下,大明的指挥官希望与您会见,地点在他们的战舰上。”
范·迪门楞了一下:“会见?不是来打仗的?”
“是的,阁下。”士兵回答。
“通事说的是您的老朋友,叫谢隆仪,南海舰队的副司令官。”
范·迪门沉默了片刻。
谢隆仪,他的确是认识的,从澎湖之战开始就有了交集。
不过这个“朋友”需要加引号,当时他还只是商务专员,负责谈赔款。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艘最大的战舰,又看了看身边面色凝重的斯佩克斯。
斯佩克斯摇头:“阁下,我认为不能去,会见谈判自然是好事,但我希望他们能上岸。”
范·迪门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们,”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但清晰,“我愿意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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