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雨落下来,昼夜不停。
乌栋城外的红土路被泡透了,踩下去脚掌陷进去半寸。
拔出来带起一坨黏稠的泥浆,甩在路边的草叶上,溅开一片暗红色。
田里的稻秧被水淹了大半截,露出水面的叶尖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白鹭缩着脖子站在田埂上,羽毛被雨水压得紧贴在身上。
沿着洞里萨支流向北,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慢移动。
一千个人,没有旗帜,没有辎重。
多数人赤裸着上身,雨水沿着脊背流下来,在腰间的纱笼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少数人披着棕榈叶编的蓑衣,叶片的边缘被雨水浸得发黑,垂下来的叶尖不停地滴着水。
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泥路上,队伍拖出一长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普雷·文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腰间那把佩剑的鞘口积了一小片水,每走一步就荡出来几滴。
跟在身后的是四臂弯撤回来的那一千名王室军队。
辎重全部丢在了四臂弯的炮台上,连口粮都没有带出来。
两天多的行军,他们靠着向沿途村落征调和河边的野果撑着。
第三天午后,雨势比上午小了一些,天边裂开一道薄薄的光缝。
田里几只白鹭被队伍惊起,拍着翅膀掠过低矮的棕榈树冠,朝南飞去。
普雷·文抬起头。
前方远远地,乌栋王宫的佛塔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在灰白的天幕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塔顶的金色伞盖被雨洗过之后,比平时亮了几分,隔着几里地也能看得见。
五月二十五日,普雷·文进城直奔王宫,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红色的泥浆。
他在殿外脱下鞋,走到殿中伏下身体,额头贴地,双手摊开在身前。
沙哑发干的声音讲述四臂弯陷落的过程,英格兰战舰的炮火如何压住了东岸的炮台。
乌迭的船如何趁着炮击的间隙靠岸,守军如何在第一轮冲击后散开,他如何下令撤退。
波涅安坐在宝座上,听完最后一句,没有动,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普雷·文,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一日,就一日,得到红毛人帮助的乌迭叛军,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拿下了四臂弯。
阮主的军队去打那里,至少也要十日。
他本来安排好的棋路清晰分明:
四臂弯拖住乌迭,他向两边派出求援的使者去见阮主、暹罗王。
而大明那面旗一直挂在头顶,谁也不能无视它。
就像一个手里攥着金子的孩子,任何一个大人想抢他都要掂量一下另一个大人在不在旁边。
两个大人彼此顾忌,他就能在中间站着。
可是三方没有一方按照他的想法在动。
阮主作壁上观,根本不去约束乌迭。
暹罗王那边,坚持要先拿到马德望和暹粒的驻军权才肯出兵。
至于大明,还是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吹起来。
偏偏乌迭得了红毛人的火炮战船之后,猛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波涅安看着伏地的普雷·文,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沙哑:
“屋干·普雷,这次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想到乌迭得到如此强援。
你能将一千卫队带回来,已经立功了。”
他顿了一下,“去吧,下面乌栋的城防便交给你了。”
普雷·文伏下身体,额头再次触到地面,掌心在砖面上压了一下:
“多谢圣足宽恕,普雷遵命。”
他站来,慢慢转身,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一步接一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之后,波涅安的身体慢慢向后靠过去。
他躺倒在矮床上,后脑落在垫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头顶的横梁。
他想起这些年来的事,吴哥王朝的王子、国王外逃成了常事。
一个国王能在位超过五年不被赶走,已经是难得的运气。
谁当国王完全取决于两个邻国,高棉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把生杀大权交给了暹罗人和安南人。
洞里通下游三角洲最肥沃的土地,一块一块地被越族移民占去。
高棉人在那里从多数变成少数,再从少数变成零落散居的外来户。
文化、文字、礼制,像退潮后的水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王族在两个主人之间来回摇尾乞怜,给暹罗送完象,转头又要给阮主送去象牙和鹿皮。
每一天都在失去什么,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地变色。
“圣足!”
声音从侧面传来,又急又重。
首席大臣屋干·塞雷跪在宝座侧面,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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