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二月二十,暹罗湾。
干季末尾的海面像一匹被反复漂洗过的布,褪去了雨季的浑浊,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晨光从东面的海平线上透出来时,水色由近岸的浅翡翠向深群青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
越往远走越暗,最后在天际线处压成一道沉沉的蓝线。
岸边是连绵的红树林,墨绿色的树冠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道低矮的裙褶把海水和陆地隔开。
树干下面裸露的根系在退潮后的泥滩上盘根错节,上面附着白色的藤壶壳。
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单腿缩着脖子,偶尔伸下去啄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高脚木屋沿着海岸线错落分布,棕榈叶铺的屋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艘马来式的小舟停在屋前的浅滩上,船头画着驱邪的鱼眼,黑漆的瞳仁正对着海面。
岸边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把竹编的篓子从屋里搬出来。
篓子里是新晒的鱼干,在早晨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藻味,混着岸边肉桂和柠檬草被太阳晒出的清香。
顺着海岸线向南,地貌逐渐从宝石港(尖竹汶)的丰饶山地过渡到平缓的沼泽地带。
海湾在此处收窄,水面泛起淡淡的乳绿色,波纹比北边细密了一些。
远处有渔船的三角帆零零星星地浮在浪尖上,帆布在晨光中泛着旧米色,船身随着涌浪缓缓起伏。
再往南,帆影开始密集起来。
宋州港外的海面上,桅杆如同一片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林,从近到远,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
大大小小的战舰足有五十余艘,船身深红与暗黑相间,侧舷的炮窗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像一排排合上的眼睑。
最显眼的是停泊在队列中央的一艘三千料大船。
船身长十七丈,宽四丈有余,侧舷高出水面近两丈。
三层火炮甲板依次叠上去,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城池。
旗杆上,大明日月旗和海军北斗旗在风中展开,旗角猎猎地抖着,拍打着绳索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那是这次改编换装的重中之重——南海号甲级战列舰。
拥有火炮一百零四门。
距南海号不远处,四艘乙级分舰队旗舰依次排开。
尺寸稍小,但依然是三层甲板的制式,排水量一千五百料,火炮八十六门。
再往后是三十艘丙级战舰,船型比乙级更干练一些。
其中三艘是过去三级战列舰,三层甲板74门炮。
但多数为后期改进定型的两层甲板,板船更干、更快、造价更便宜。
长十四丈,宽不到三丈七尺,排水量九百料,火炮七十门。
它们排成三列纵列,船头一致朝向海外,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脊背。
最外侧是十二艘丁级战舰,排水量六百料,两层火炮甲板,火炮五十门。
它们是进入战列线的下限,船身比前面的同袍小了一圈,平时主要任务是护航、机动。
行伍之间依然齐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除了这些能够进入战列线的主力舰之外,外围还散布着大量巡航舰、轻型舰、纵火船和辅助补给船只。
帆影大小不一,桅杆高低错落,像一片由船只组成的浮岛群。
这还只是南海舰队三分之二的实力,二十五、二十六卫的舰队。
最精锐的二十七卫驻扎在半岛对面的槟榔屿,协同满剌加城的葡萄牙人防备巴达维亚的荷兰人。
宋州湖南面的高地上,抚慰司衙门的观景台正对着这片海面。
南海舰队副总兵谢隆仪双手撑在木栏杆上,看着下方那片巍峨雄壮的舰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从今日起,南海这片地方,大明的律法掌管一切。
陛下的旨意就是天意,任何忤逆之人都将在我南海舰队的炮火下,灰飞烟灭。”
他身旁是南海巡抚何腾蛟,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便袍,靠在观景台的木柱上。
手里那只玻璃杯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
“不错,那些小国、苏丹教派再不老实,今年把他们全灭了。”
谢隆仪点了点头,手掌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就是,再有人跟荷兰的红毛鬼勾勾搭搭,老子连爪哇岛一起平了。”
他说完转身,看向坐在石凳上的南海经略卢象升。
卢象升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网巾,手里端着一只大号的玻璃杯,里面是加了冰块的黑咖啡。
“经略,朝廷让我们打真腊,什么时候出兵?”
谢隆仪的声调比方才稍微放低了一些,但依然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将士们拿到新舰,还没实战过呢。”
卢象升喝了一口咖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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