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点头。
徐光启和罗宾一样,是位了不起的学者——那种为了观察一株幼苗可以蹲在田里半天的学者。
一刻钟后,徐光启才佝偻着腰走出高粱田。
他的腿有些僵,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年轻人扶着。
张焘赶紧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生,您还好吗?”
徐光启轻轻点头,喘了口气。
“挺好的。赖陛下信重,主持农政院,日子充实的很。”
他看着张焘,上下打量着。“你在西洋六年,长了不少见识吧。”
张焘点头。“是的,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习外夷之长,以报效大明。”
徐光启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看来当年让你去东海舰队是对的。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似当年那个书呆子,哈哈。”
他的笑声很轻,但很真诚。“瞻一也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还在礼部,和法兰西大使一起。”
介绍之后,徐光启笑着看向布罗斯。
他的拉丁语更好一些,基本没有交流障碍。
“老朽久闻罗宾先生大名,今日能见到阁下,老夫之幸。”
布罗斯很兴奋,他在海上预想的麻烦一个没有遇到。
开始和徐光启交流着刺槐的花、实、叶、皮,性状,生长周期,耐寒、耐旱情况,根系如何。
他从种子的萌发讲到幼苗的生长,从根系的深度讲到树冠的密度,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数。
徐光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关键。
抗旱能力如何,在沙质土壤中的存活率,根系对水土保持的效果。
很快他便判断了结论:此物和沙棘相辅相成,极其适合西北种植。
同时徐光启的学问也征服了布罗斯。
他问徐光启田里的那些作物,徐光启一一作答,从育种到栽培,从病虫害到轮作。
每个问题都能给出详尽而精准的回答,有些甚至超出了布罗斯的知识范围。
布罗斯直接提出请求,要住在农政院。徐光启欣然应允,吩咐李天经去安排住处。
一天的忙碌后,太阳西斜,把西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田里的作物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绿。
徐光启站在试验田边,久久不愿离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灰蒙蒙的。
“瞿起田,了不起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给大明带来了人力抗衡天灾的可能。再加上正在培育的高粱,老夫此生足矣。”
张焘站在身边,看着那片高粱试验田。“先生在培育高粱?”
徐光启点头,目光落在那片高粱田上。
“是的。西北急需一种可以在旱地长出粮食的种子,高粱是绝佳的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你还记得为师给你讲过《齐民要术》中贾思勰的选种法吗?
‘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至春,治取别种,以拟明年种子。’”
“为师在上海也对水稻做过选种,既然其他种子可以选种,那么高粱自然也可以。
但过去的选种目的是保纯,完全凭借经验入手,为师正在做的是将盲目的经验总结。”
“在农田中直接挑选穗大、粒多、抗病的单株,将它们的种子混合后次年一起播种,如此反复多代筛选。”
张焘愣住了,“先生做出来了吗?”
徐光启蹲下身,月光下的高粱被风轻轻吹动着。
“就看今年秋收了,为师将这套方法称为‘混合育种法’,让经验变得可预测、可重复、可量化。
可以……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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