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辅臣来到谨身殿时。
看见皇帝和信王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就是在等他们一般。
朱由校背着手,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面上没有表情。
朱由检站在他身侧稍后,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御案上随意地搁着一块牌位,倾倒在那里,牌面上的金字被光映得发暗。
七位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周士朴鱼贯而入。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他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闷响一声。
孙慎行最先开口,没有抬头,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臣闻陛下亲移奉先殿慈圣皇太后神主,慈圣皇太后神主奉安奉先殿,乃神庙所定。
陛下今取之,置神庙于何地?置孝道于何地?”
朱由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走回御座,坐下。
那个牌位被随意地放在御案上,倾倒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朱由检从御座旁踏出半步,动作不大,声音轻而实。
他面朝跪地的群臣,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神庙违制,为一己之私,强纳未经册后之慈圣皇太后于奉先殿。
更破例合葬穆庙——彼时诸公何在?
本王敢问:太祖《皇明祖训》《大明会典》,哪一条写了‘生非皇后、死可配享’?
置太祖于何地?置孝道于何地?”
孙慎行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接上,手指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左光斗出言了,但也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比孙慎行更缓,像是在铺一条台阶。
“信王殿下所言,于礼法上确有依据。
然臣请陛下思一事——礼法虽为根本,而人心亦不可不顾。
慈圣皇太后神主入享奉先殿,历经三朝,天下臣民早已视为定例。”
他略作停顿,声音放得更缓。
“今日骤改之,天下人未必能知陛下之苦心,只知太后神主被撤。
若因此使新政蒙上‘天子弃孝’之名,臣恐清丈所得之田亩,尚不足以弥补人心之失。”
朱由校还是不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那个牌位,牌位倾倒着,金字在暗处发冷。
朱由检继续开口,言语讥讽,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神庙罢朝三十年,挪用国帑奢侈无度,开矿税入内帑——天下也习惯了,人心在吗?”
左光斗语塞,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其他几人内心震动——平日里低调到快被朝臣忘记的信王,言语竟然如此犀利。
顾大章的眉头抬了一下,毕自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孙慎行的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来。
杨涟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丹毕下,没有直视皇帝。
“陛下,谨身殿乃议定国政之地,臣敢问,信王殿下在此是否不妥?”
朱由校这才开口。
“慈圣皇太后神主,亦涉皇家私事,信王应当参与,当年福王不常在乾清宫吗?
朕当时虽年幼,但已知是非,好像也没听见有人呵斥福王。”
杨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殿内沉默了片刻。
群臣陷入了逻辑混乱——不是他们的逻辑混乱,而是祖制这套东西本来就没逻辑。
你说皇帝不守祖制,那除非所有皇帝都遵循太祖定的规矩。
太祖还不许藩王造反呢,成祖干了,怎么着?
太祖还不许宦官干政呢,宣宗干了,怎么着?
你说信王不能在这里,皇帝说可以,你不奉旨吗?
顾大章开口了,也不敢抬头,声音沉,像是在念一条律令。
“陛下,神庙是祖。《礼记》云:
‘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臣以为信王殿下之言不妥。”
朱由校笑了,讥讽的笑,但不是讥讽顾大章,是在讥讽那句话。
“《礼记》亦云:‘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
他看着朱由检,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由检,你和诸位直臣说说当年神庙的‘慈’。”
朱由检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旧年的邸报。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的金砖上,不抬头,不看任何人。
“万历三十三年,皇兄圣诞,神庙不闻不问,东宫人人避之不及,万历三十四年三月才被赐名。
万历四十二年,李选侍时常打骂本王,本王险些饿死在慈庆宫。
是皇兄带着本王面见先帝,后至母妃膝下,方得活命,神庙不曾过问。
万历四十三年梃击案发,整个东宫被封锁、戒备,先帝惶恐。
我等兄妹几人蜷缩在勖勤宫后殿暖阁啼哭,是皇兄拿着一支如意守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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