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岸山丘上,汪乔年举着望远镜。
镜筒里,河面上的船队被灰白色的天光映成剪影。
明军的五艘战船正在变向,帆索在风里抖动,船身倾斜,吃水线压得很深。
“这个林庆业。”汪乔年没有放下望远镜。
“把海军那套搬内河来了,T头战术我也知道一些,要求精确控制船位。
但瀚川不是大海啊,水流干扰太大了,带的还是新兵。”
他移动镜筒,看向桅杆顶端的旗帜。
旗帜在风里抖动,方向不定,一会儿往东扯,一会儿往东南。
“还有这风。”他说,“也不稳。”
虎大威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见得,林庆业毕竟来这里一年多了。
我等都能看出不对,他这个海军百户不至于不懂。”
汪乔年放下望远镜,看了虎大威一眼。
虎大威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胡须上凝着的霜花已经化成了水珠。
“希望他有新的战术吧。”汪乔年重新举起望远镜。
虎大威也举起望远镜,镜筒里,俄军船队正在调整队形。
他们的船比明军的矮,船舷没有开炮窗,火炮架在船头平台上。
哥萨克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人抱着炮弹,有人扯着帆索,动作倒是熟练。
“兵宪不必在意首战。”虎大威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来。
“罗刹水师弱得很,你看,侧舷炮都没有。
就算灭不掉也无妨,我们主力是陆军,无非就是最后跑掉几个亡命徒。”
汪乔年嗯了一声,没接话。
河面上传来号角声,短促的,连续的,三声。
明军船队开始动了。
水流很急。
从上游往下冲,河面被扯出无数细碎的波纹,像一块被揉皱的灰蓝色绸缎。
明军在上游,顺流;俄军在下游,逆流,两支队之间的距离正在缩小。
林庆业的声音从座船上传来。
“不做完整横队,改斜线切入。
首船对准敌首船左舷,余船依次跟进,形成斜线而非横线。”
传令兵重复了一遍,旗手挥动信号旗,号角又吹响了。
“首船先接敌,用侧舷炮轰击敌首,第二船晚半刻切入,轰击敌第二艘。依此类推。”
甲板上的水兵们仔细听着,叶冠臣不断讲解。
“各船降半帆,控制速度,切入前等我命令再升满帆,加速突进。”
旗手挥旗,号角吹响。
五艘明军战船开始转向。
船头偏过来,偏过去,从纵队缓缓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斜线。
水兵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搬炮弹的,调整炮位的,检查火枪的。
有人撞在一起,炮弹从手里滑脱,在甲板上滚出去老远。
有人喊错了口令,被舰长踹了一脚。
林庆业站在船头,看着,没说话。
这些兵,两年前还在冰原上骑马。
现在要操作火炮、控制帆索、保持队形,能排成一条线,不管多歪扭,已经不错了。
河对岸,俄军船队里。
马克西姆站在一艘改装的斯托鲁格船船头。
这船是用松木造的,原本是货船,船身加高了一层。
船头平台上架了两门三磅隼炮、一门6磅长炮。
他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着明军队形。
“他们在干什么?”副手伊万也眯起眼,“横着排开?他们装了侧舷炮?”
马克西姆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
“学欧洲海军?”他放下手。
“我记得他们的船有三艘是我们的吧,松木造的,侧舷开炮窗,几炮自己就散架了。”
他转身,声音抬高了。
“保持纵队!船首炮准备!靠近到二百五十沙绳再开火!”(1沙绳2.133米)
命令传下去,哥萨克水手们开始划桨。
五艘拉季亚船、三艘改装斯托鲁格船排成一条直线,船首对准明军斜线的中央,逆流缓缓前进。
拉季亚船是北方式的平底划桨船,吃水浅,船身窄,适合在内河和近海航行。
船首平台上架着两门隼炮,炮身用绳索固定在木台上,每次开炮,整个船头都会震一下。
船板连接处的缝隙会挤出白色的水沫。
“四百沙绳!”瞭望手喊。
马克西姆抬手:“稳住!”
明军的斜线还在调整,队形歪斜,船与船之间距离不均。
但斜线中央那艘最大的战船船头,两门六磅炮的炮口已经抬了起来。
炮手半跪在炮身后侧,正在通过炮身上的照门瞄准。
“他们在瞄准?”伊万眯起眼,“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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