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色已完全漆黑。
星空极其璀璨,银河从北方的天际横跨到南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天穹分成两半。
星星密得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挤在一起。
月末没有月亮,星光就更亮了。
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见宋卡湖面上倒映着的星影,一晃一晃的,像是水底下也有一个天。
白天的炎热已经退了。
海风从暹罗湾吹过来,带着咸味,驱散了暑气。
空气里有些凉意,不冷,刚好让人清醒。
码头上有人烧柴做饭,烟从棚屋里飘出来,散在星光里,灰蒙蒙的。
宋卡湖面上是深邃的黑暗。
只有零星的几点光——那是明军巡逻艇上挂的灯笼,在湖心慢慢移动,像萤火虫。
控制宋卡的明军巡逻队已经上了岸,火把在街道、城墙和山路上游弋。
一串一串的,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顶。
港口锚地里,南海舰队的船只上悬挂着防风灯笼。
船影在水里晃着,灯影也在水里晃着,分不清哪个是船,哪个是影子。
湖口高地上的王公府邸,现在是大明总督的临时行辕了。
观景台上点着鱼油灯,灯盏摆在栏杆上、柱子上、矮桌上。
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平台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站在平台上的人的脸。
洪承畴站在观景台中央。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绯色的常服,没有戴冠。
他的面色比白天在船上观战时放松了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林达哥、陈五官、蔡义兴、吴水岸四人跪在平台中央。
他们都换了干净衣裳,林达哥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在木地板上,声音有些发颤:
“闽粤旧民,恭请天子圣安!”
洪承畴肃立,面朝北方,声音清晰:“圣躬安。”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人。
“本督离京前,得陛下圣训。”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
“‘凡海外汉民,心向故土,血战破虏者,皆朕赤子,与内地民一体视之。
有功必赏,有冤必申。’
今日滩头,尔等高呼王师已至,击溃夷兵——按律当赏。”
四人抬起头。
鱼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晒黑的皮肤、粗大的指节。
林达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卢象升从洪承畴身后走出来,站在平台中央,展开一卷文书。
鱼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
“总督两广、南海、宋卡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洪谕——”
四人重新叩首。
卢象升念道:“照得宋卡地方新平,亟需设官分治。据军前所报,兹有:
义民林达哥,滩头之役斩将搴旗,勇冠三军。
即令暂署宋卡抚慰司下辖巡检司巡检,负责本境巡捕、稽奸诸务。
义勇陈五官率火枪手侧击,毙敌七人。
委署宋卡抚慰司河泊所官,协理港泊、鱼课及船只稽查。
蔡义兴断敌退路,俘获十三人,权摄宋卡抚慰司坑冶大使,协理锡矿开采、丁户管理。
吴水岸串联宋卡闽越各姓,探明情报,筹措粮械,功不可没。
委署宋卡抚慰司税课司大使,协理商税、契税征收。”
他顿了顿,继续念:
“以上各员,皆依本督‘便宜行事’之权暂授职衔,以资激励。
现已具本上奏,伏乞陛下敕下吏部、兵部议覆,准予实授。
倘有不堪任事者,随时参革,各宜恪慎奉公,毋负军前殊恩。”
四人叩首,额头触在木板上,咚咚有声,声音参差不齐。
他们直起身,又叩下去,再直起身,再叩下去。
三次之后,他们面朝北方,齐声说:
“臣等叩谢天恩!陛下威德远被,臣等幸附麾下,微功蒙赏,敢不竭犬马以报圣朝!”
然后转向洪承畴,重新叩首:“亦谢洪总督栽培提携之恩!”
洪承畴站在观景台边缘,背对山下灯火,面朝漆黑湖面。
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从今往后,宋卡没有什么‘波斯人大老爷’,没有‘红毛番指手画脚’。
这里只有大明抚慰司。”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从今往后,再没有那些繁杂税种。
宋卡所有矿产、田亩,同内地相等,依律三十取一,实物、银元皆可缴纳。”
四人感激,他们带着族人搏这一命,不就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吗。
现在税律清晰明了,自己还当了大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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