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领苞谷糁糁的灾民。
听说那个给他们发粮的巡抚大人死了,有人愣在那里,手里的包袱差点掉了。
这个巡抚大人,自旱灾起,行事刻薄、不择手段、精于算计。
那些士人骂他“官商勾结”,那些官员说他“有辱圣学”,他不在乎。
现在他死了。
那些灾区的人忽然发现——这位巡抚,好像从没亏待过谁。
以工代赈的粮食,全部发了实额。
赈济的粮食虽然粗劣,但从没饿死过谁。
被士林口诛笔伐的“官商勾结”建立的纺织工坊,给了他们最合理的工钱。
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
有人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裴庄渠,渠里的水还在流。
清凌凌的,从山脚一直流到田里。
“乔抚台没了。”有人说。
没人接话。
西安,巡抚衙门。
灵堂设在后堂,白幡飘动,香烟缭绕。
杨鹤站在灵前,脸色灰白。
他是平日里与乔应甲争吵最多的人。
他痛斥乔应甲手段太狠,嫌他“官商勾结”,嫌他赈济的粮食太粗、对百姓太苛。
他带着士林批驳乔应甲的方略,一封一封上疏,一条一条驳斥。
现在乔应甲死了。
他站在灵前,手里捏着一篇祭文,手在抖。
他开始念。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呜呼!公之逝也,秦川失色,渭水吞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某职杨鹤,与公同僚数载,议论每相左,形迹若参商。
公力主赈贷,某执言度支,牴牾于案牍,争辩于堂陛,自谓公忠,实伤和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红了。
“及公殉职,某奉命检点遗箧,但见:敝衣三领,糙米半斛,奏稿盈箱,债券数纸。
询其仆役,乃知公日啖麦麸粥二盂,夜批文书至星沉。
虽某等所荐‘官商勾结’之议,公皆密存其案,不罪不黜。”
他抬起头,看着那方牌位,声音忽然拔高:
“某方大恸!公之清,清如终南雪;公之直——”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念,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今公竟以身填沟壑,魂寄灾黎,某犹踞案牍、食俸米,念昔争执,如刃剖肠!”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泉路漫漫,公其慢行。
他日某当于地下,再与公辩——必执弟子礼,聆公训政!”
“呜呼哀哉!尚飨。”
念完,他把祭文放在灵前,深深叩拜,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久久没有抬起。
灵堂里,只有香烟在飘。
陕西大旱已经三年了。
波及的地方越来越多,延安、榆林、庆阳、西安府渭南……
受灾的百姓越来越多,官员们的压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乔应甲的死,却让这个处在爆发边缘的火药桶,暂时沉静了下来。
那些想闹事的人,忽然不闹了。
那些烦躁的胥吏,忽然冷静了下来。
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奸商,忽然收敛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个老头死了。
那个日啖麦麸粥,那个被他们骂“刻薄”“不择手段”“官商勾结”的老头,死了。
死在了安化县的河滩上,陷进了流沙里。
深夜。西安,总督行辕。
南居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纸,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从延安到西安,一路颠簸,身上还带着黄土的气息。
他想起乔应甲——那个比他大七岁的同年进士。
在延安府衙里,乔应甲对他说:
“我没有你渭南公的才情,能为大明整肃海疆,训练海军。
也没有孙闻斯的士林威望,只能做些实务了。”
只能做些实务。
这些实务,把一条老命赔进去了。
南居益的笔落下去。
“臣武英殿大学士、总督陕西赈济事,南居益谨奏:
秦中大旱,赤地千里,黎庶嗷嗷,官吏惶惶,势若累卵,几近溃崩。”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幸赖乔抚臣,夙夜焦劳,呕心赈济,为民请命,谋一线生路。
公自奉极俭,日啖粗粝三盂,而尽瘁于沟壑之间。”
他顿了顿,继续写:
“今公竟以殉职,崩于王事。
噩耗传至,饿殍为之止泣,猾吏为之敛手,喧沸之地忽寂若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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