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光斗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忘了维持官场面对首辅的谦逊:
“左某虽不及太傅宰辅之才,然绝非空谈、搏虚名之辈!”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孙承宗没有责怪,只是静静看着他。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
寒风吹过他的官袍下摆,猩红的绸料微微翻卷。
他陷入沉思。
天子没错。
天子申斥都察院、吏部“心术怠弛”、“姑息纵容”。
不是无故苛责臣下,而是用最高的圣人之道来要求风宪和铨选之责。
这比东林党人弹劾具体某个贪官、某桩弊案,更为彻底。
天子提出“王在法下”,主动将皇权置于法律之下。
这比东林党人梦想的“君主纳谏”,指望天子英明、虚心听劝。
还要激进得多,也更完善、更制度化。
天子推动“再次修律”,以法律匡正天下。
正是东林党人喊了三十年、却从未真正实现的“法治”。
他左光斗,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入仕近二十年,以刚直敢谏闻名。
移宫案,他无惧生死的强势要求李选侍办理乾清宫。
天启元年,任大理寺丞,平反多起冤狱,后擢大理寺卿,位至九卿。
他这一生,都在为“法治”二字奔走。
可现在,皇帝比他更“法治”,比“东林”更“东林”。
皇帝要把自己关进法律的笼子里,他左光斗反倒犹豫了?
他还配整日谈论法治吗?
他还配坐在大理寺那把椅子上吗?
左光斗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顾大章也在沉思。
他没有左光斗那样激烈的心理交锋,他的性格更沉稳,更务实。
他想的不是“东林应该怎么做”,而是“刑部应该怎么做”。
当下的大明,的确是千变万化。
银行、海运、海关、开海、各族归附、海外贸易……治理日益复杂。
过去,依赖天子的“英明”和官员的“德行”,或许还能勉强维持。
可这一代天子能做到,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谁也不能保证。
所以,必须依靠制度。
不是靠人治,不是靠明君,不是靠清官——是靠非人治的、稳定的、可预期的制度。
这就是“法”。
顾大章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郑重:
“大章受教。”
左光斗几乎同时躬身:
“多谢太傅。下官受教。”
孙承宗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大章和左光斗转身,沿着千步廊向东南方向走去。
刑部和大理寺都在那边,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做——查案、核卷……准备修律。
通州案,皇帝给的期限,并不宽裕。
>>>点击查看《大明海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