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厚:
“陛下引咎自责,尧舜之仁,不过如是。此诚臣民之福。”
他顿了顿,叩首:
“然天道昭昭,过失必在臣下。伏愿陛下宽怀,专责有司。”
一旁记录的卢象升也放下笔,起身,默默跪在孙承宗身后。
四个臣子,跪在殿中央。
朱由校看着他们。
他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孙承宗面前,俯身,双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先生,平身。”
孙承宗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
四目相对。
老人眼中有一瞬间的复杂——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他缓缓起身。
朱由校没有回御座。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那一片冷白的阳光里,面对着四个跪地不起的臣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顾大章、左光斗跪在地上,听着这两句话,心中如惊雷滚过。
这是《孟子》里的话。
大禹看见天下有人淹死,认为是自己治水不力导致的;
后稷看见天下有人挨饿,认为是自己教民稼穑不力导致的。
圣人之心。
他们研读经书二十年,这几句话倒背如流。
但从天子口中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这位皇帝……不是只有帝王心术,不是只会选贤任能、待人以诚、手段强势。
这些年更是苦读,他的学识,也开始压制他们。
朱由校继续说:
“朕坐在这方御案,每日批阅题本——不应是为朕之功过也,也非诸位之官位、荣禄。”
他顿了顿:
“而是为大明天下一万万百姓之生计也。”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通州一案,一个中产之家,只因知州一时怠政,便瞬间破产。
一生之经营所得,如黄粱一梦。为何?乃权无约束、无问责之故!”
朱由校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重:
“这还是顺天府,天子脚下。”
“天下多少府县?贵州、云南、福建、陕西、辽东——每年又有多少惨剧?”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大章、左光斗:
“岂是肃清一案、选几个能吏,能理得清的?”
“朕说你们做得不够——”
他顿了顿:
“错了吗?”
“臣万死……”
顾大章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哽咽。
左光斗伏地不起,肩膀微微颤抖。
朱由校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后。
“平身吧。”
三人缓缓起身。孙承宗坐回,顾大章、左光斗肃立殿中,不敢抬头。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表。
明黄绫面,户部的题本格式。他翻开,念了一段:
“今年初,户部筹备银行,毕自严直言:
‘银行是良策,然若不以律例为辅,不以制度匡束,百年后终为恶政也。’”
他放下奏表,看向顾大章:
“顾卿,现在明白了吗?”
顾大章怔住。
银行——今年户部刚在南京、京师、福建等地开设的第一批官办银行。
他是刑部尚书,只关注银行在防盗、防伪、防诈方面的刑律配套,从未想过更深一层。
但毕自严想到了。
那位以理财著称的户部尚书,在银行尚未铺开时,就看到了百年后的隐患。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思想问题。
是法律与制度的匡束问题。
顾大章深深躬身,声音沙哑但坚定:
“臣……尊陛下教诲。
刑部上下,不仅当严行律法,也应以律法匡正天下之人心,护佑良民之经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臣请——再次修律。完善律例之不足、百姓申诉之规章。”
朱由校点头。
“可以。”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无数史书记载,被无数臣子反复咀嚼。
也被无数后世学者引为大明宪政转型的起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此次修律之总纲——”
他顿了顿:
“王在法下。”
“君在法下。”
“朕在法下。”
殿内,落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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