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乔治城堡、市政厅、里贝拉宫、里斯本主教堂。
当这四处公共时钟的时针都精准地停在罗马数字“Ⅸ”的位置时。
瞿式耜走出了里贝拉宫的使节寓所。
晨光透过宫殿长廊的高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今天穿的是大明文官的最高礼服——朝服。
深红色的赤罗衣以罗纱织成,在九月的晨光中泛着沉静的暗红光泽。
下裳是更深一层的青罗裳,青如远山,庄重肃穆。
内衬白色纱罗中衣,领缘袖口露出寸许,如雪映赤霞。
身前系着红色蔽膝,云凤纹以金线绣成,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五梁冠”。
冠体以细竹为骨,蒙以黑纱,正面五道横梁以金线缀成。
青缨从冠后垂至肩背,簪导横贯冠体,两侧各插一支雉尾——
那是权力与等级的象征,源起周制,历经汉唐宋明。
在此刻的里斯本宫殿中,成了东方文明最直观的宣言。
腰间悬挂的大带宽四寸,以素色锦缎制成。
革带上嵌着玉质带銙,下悬云凤四色花锦绶——
黄、绿、赤、紫四色丝线织成云纹与凤鸟,垂至膝下,末端系着青丝网玉环。
每一步走动,锦绶轻摆,玉环轻叩,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紧随其后的陈于阶也是一身朝服,衣、裳形制相同,区别只在细节。
他戴的是三梁冠,雉尾仅一支。
蔽膝上的纹饰是云雀而非云凤。腰间佩绶为黄、绿、赤三色花锦,下结青丝网银环。
革带是素银带,没有玉銙。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长廊中,赤红与深青的配色。
与宫殿里那些猩红、深蓝、金黄的欧洲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不是颜色深浅的差异,是两种文明对“庄严”理解的根本不同。
里贝拉宫内,准备工作早已就绪。
大使厅那个用于最正式外交觐见的殿堂——已经布置妥当。
绣着哈布斯堡双头鹰与葡萄牙王室纹章的巨幅挂毯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水晶吊灯上的数百支蜡烛已经点燃,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多余,但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国王正在私人教堂做最后弥撒。
这是他的日常,也是政治。
他时刻向所有人展示,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君主。
宫殿主要通道和楼梯两侧,葡萄牙皇家卫队已经列队。
他们身穿深蓝镶金的制服,手持长戟,站得笔直如雕塑。
只有眼珠会随着经过的人影微微转动。
宫廷贵族、高级教士、外国使节陆续进入大使厅。
他们按照等级和资历站位,低声交谈。
目光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候见厅的门。今天的主角还没入场。
国王的秘书胡安·德·维利亚诺瓦准时出现在寓所门口。
这位中年官员面容严肃,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黑色礼服上别着王室秘书的金质徽章。
他深深鞠躬——不是对瞿式耜本人,而是对瞿式耜所代表的大明皇帝。
“大使阁下,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寒暄。外交仪式中,每一个词、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不容偏差。
瞿式耜微微颔首,迈步跟上。
他们穿过悬挂巨幅壁毯的长廊。
那些壁毯描绘着葡萄牙航海家的伟业——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发现巴西。
每一幅都是帝国的荣耀,每一幅也都是无声的威慑:看,我们曾抵达世界的尽头。
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清脆,孤独。
当来到通往主厅的宏伟楼梯前时,礼仪官的声音低沉响起。
不是喊话,而是一种胸腔共鸣发出的、类似吟诵的音调。
随着那声令下,楼梯两侧的瑞士卫兵——那些以忠诚和勇猛闻名的雇佣兵。
同时动了。
“唰——”
戟柄整齐地顿在地面。
那声音不是一声,而是数十声汇成的一道沉闷雷音。
在挑高的宫殿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是楼梯仪式,也是心理战。
漫长的楼梯向上延伸,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卫兵或侍从。
他们身穿盛装,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瞿式耜不存在。
但那种集体性的沉默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瞿式耜的步伐没有变化。
他目视前方,赤罗衣的下摆随着登阶的动作微微起伏,锦绶轻摆,玉环轻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卫兵们完全静止的沉默中,却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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