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谨身殿足够远,南居益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二人能听见:
“陛下爱护臣子之心,有唐太宗之风。我等……何其荣幸。”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皇帝没有猜忌,没有逼迫,甚至亲自作词表明心迹。
不是“鸟尽弓藏”,而是“玉塞坚如铁”。
这是保全,是爱护。皇帝能如此待孙传庭,自然也会如此待他们这些臣子。
刘一燝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我等这次,却做了一回恶人。”
提议召回孙传庭的,是他们。
皇帝同意了,恶名却不会由天子承担——至少不会全部承担。
朝野若有什么议论,首当其冲的便是内阁,尤其是首辅孙承宗。
君待臣以诚,臣事君以忠。
孙承宗闻言,只是默默走着。
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老人从提议那一刻起,就已将可能的非议揽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他是内阁首辅,有相权的内阁首辅,也是天子的老师,应当为天子承担。
快走到文渊阁时,孙承宗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南居益和刘一燝,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改鸿胪寺,善政也。”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
“本来老夫还发愁,孙伯雅回来,该如何安置。”
“现在,有了。”
刘一燝和南居益俱是一怔,随即恍然。
加少师,任新鸿胪寺卿——正二品,位同尚书。
孙传庭的功劳足够了,加少师衔,任正二品实权衙门主官,谁也不能说什么。
而他久在边疆,熟悉蒙古、回部、藏地事务,处理民族问题正得其宜。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权柄虽重,却是文职,掌封爵、律例、教化,不再直接统兵。
既给了功臣应有的高位与尊荣,又解了兵权过重的隐忧,还能发挥其熟悉边情的特长。
一举三得。
刘一燝缓缓点头,南居益眼中也露出赞同之色。
三人没有再说话,转身步入文渊阁的阴影之中。
殿宇的飞檐将烈日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这朝堂,一如这世道。
永远在权衡、抉择、与不得已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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