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铺纸、提笔。
奉天殿内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每人都在沉思,这是殿试,是天子亲策,一字一句,都可能决定一生的荣辱。
日影西斜时,最后一份卷子被收走。
贡士们拖着僵硬的腿退出奉天殿,许多人几乎站不稳,是被同僚搀扶着出去的。
阅卷的文华殿,灯火通明。
内阁六位大学士、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还有翰林院掌院、国子监祭酒。
十余位朝廷顶尖文臣齐聚于此,他们将作为读卷官,连夜阅卷。
夜渐深,烛火摇曳。
“好!”刑部尚书顾大章忽然出声,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他手中拿着一份卷子,眼中放光:
“诸公听听——‘法先王以正其心,法后王以达其用。
心正而后用不偏,新政必辅以新教。’”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大理寺卿左光斗:
“夏允彝此子学问纯正,兼具实务与大道。”
左光斗凑过来细看,看到一句:
“技术可学于泰西,战舰可仿于红夷。
然使商贾无信、将士无勇、官吏无廉,则利器适足为祸阶。
故法后王之制,必先固先王教化之根,方能使新枝发于旧干,华实相副。”
他点头:“持重。此子见识不凡。”
上首,朱燮元也在看一份卷子。看着看着,他抚掌赞道:
“‘先王之道,以安民定国为极;后王之制,以强兵御侮为急。
二者一也。’”
他抬头,眼中满是欣赏:“又有此句——
‘昔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当乱世,亦曰“足食足兵”。
今北虏虽靖,海波未平,若执泥古制而弃火器舟舰之利。
是慕先王虚名而忘其实,非真知“法”者也!’”
“既有圣贤之思,又有当世之见。”
朱燮元顶下评语:“卢象升,此子锐气昂扬,文武全才也。”
另一边,孙慎行眉头微皱。
他拿着一份文采斐然的策论,走到首辅孙承宗面前:
“太傅,您看这张溥之论——‘法先王者法其意,法后王者法其制;
意以立本,制以应时。’
文风雄辩,气势磅礴,然是否……略显空泛?”
孙承宗接过细读。
文章确实华丽,引经据典,纵横捭阖。看到后面:
“故今日之治,当溯三代务实之遗意。
承隆万变法之良规,去虚文而课实绩,融旧典而开新局。
如此,则先王之道不坠,后王之业可成。”
孙承宗沉吟片刻,点头:
“此言有理。此子锋芒毕露,重经世,善组织,但确实缺乏民生实务之历练。”
他提笔写下:“好生打磨,可为一代经世之才。”
这时,韩爌拿着一份卷子走过来:“元辅,我这里有一篇,甚是扎实。”
他朗读道:“‘法无新旧,惟求其当;制无古今,贵在可行。’
又云:‘察《周官》之制,非一成不变;观汉唐之规,皆因俗立政。
故陛下整军经武、通商惠工,非悖祖制,实乃酌古准今,为‘周官’立新注脚也。’”
韩爌继续道:“经史功底深厚,论证‘法后王’本质是‘法先王’之延续。
更妙的是,他将新军制、海关等‘后王之制’,论述为‘新礼制’之组成。
这可是为陛下新政正名的高论!”
孙承宗不由起身,接过卷子细看。
越看,眼睛越亮。
这篇文章没有张溥的华丽,没有卢象升的锐气。
但字字沉稳,如老吏断案,层层推进。
它不是在争论“该不该变”,而是在阐述“如何变”。
如何将新东西,稳妥地嵌入旧的框架里。
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政治智慧。
“此文……”孙承宗放下卷子,环视众人,“当列一甲。”
“元辅明鉴!”几位读卷官纷纷赞同。
杨涟也看到一篇佳作,细细品鉴朗读道:
“法先王,当法其仁政养民之实;法后王,当法其综核名实之方。
二者相济,而后治道可兴。”
读罢饶有兴趣的看向左光斗:
“共之兄,你这弟子沉稳的有些不符年纪啊,是不是你给透了什么。”
左光斗先是看了眼史可法的卷子,随即愤怒道:
“杨文孺,你……你有辱斯文!
我这些日子从未入过谨身殿,陛下所思我何以得之。”
左光斗颤抖的指着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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