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一段,张国维新升巡河御史,责无旁贷;凤阳巡抚刘嗣荣坐镇统筹。
山东段,”他看向张春:
“张卿即将调任山东巡抚,全权负责境内河务及移民安置。
现任山东巡抚赵彦,熟悉兵事,调其入京,任兵部左侍郎。
至于你,刘阁老……”
朱由校目光落在刘一燝身上:
“加工部尚书衔,坐镇中枢,总理全局,协调各方。
一应人力、钱粮、物料调度,皆由你总揽。”
“治河所需用以安置补偿的田亩。
南直隶诸府,有此前查抄南京勋贵所得田产,加上周藩献出之田,应已足够。
北直隶、山东所需,朕会下旨,将内帑所属皇庄田地,交予你调用。
另外,鲁王、代王等藩王前番献于户部的官田,你亦可酌情支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一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蛊惑的期许:
“刘阁老,贾让三策,徒托空言;潘季训束水攻沙,功在一时。
而你将主持的,是划分黄淮、疏浚海运、奠定百年安澜之基的千秋伟业!
功成之日,朕必于奉天殿上,加封你为太傅!”
太傅,仅次于太师,人臣极誉。
刘一燝坐在那里,听着皇帝清晰而有力的安排。
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下去。
回京这一路,江风海雨,他其实已经想通了许多。
皇帝改海运的意志如砥柱中流,不可转移。
抛开个人与官僚势力的得失,站在江山社稷的角度看,似乎……并无不对。
甚至,可能是这个积弊深沉的时代,真正需要的“猛药”。
他缓缓站起身,然后,向着御座,再一次深深揖下。
这一次,腰弯得格外沉,也格外稳:
“臣,刘一燝,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以臣愚钝年迈,委以如此经国济世之重任,臣敢不竭尽残年,肝脑涂地。
必当夙夜匪懈,统筹协调,务使河渠顺轨,海运畅达。
以报陛下之恩,以慰江淮百姓之望!”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决心。
朱由校看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老臣身上与方才进殿时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层无形的隔阂与紧绷,似乎正在消融。
虽然深知要彻底扭转数十年来浸染的立场与思维绝非易事。
但至少,目前刘一燝选择了接受,并准备承担。
“好。”朱由校颔首,“退下吧。今日给你半日休沐,回家好生陪陪家人。
明日起,内阁办事,河务开局。”
“臣,告退。”刘一燝行完礼,稳步退出谨身殿。
朱由校望着他步履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改变这些士大夫,比杀了他们……更难啊。”
刘一燝的宅邸在保大坊,位置不错,但宅院本身却简朴得有些出人意料。
没有大学士府邸常见的五间九架厅堂、高大门楼,只是一座干净整洁的三进院落。
若非坐落在这勋贵官僚云集的地段,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居所。
他刚走到门口,夫人陈氏已带着次子刘斯漼迎了出来。
陈夫人年过四旬,衣着素雅,举止端庄。
只是发间一支金簪和臂弯搭着的一个金色方包,质地样式显然非凡品。
刘一燝看了一眼,脚步微顿,奇道:
“夫人,大郎去哪了?你这金簪、方包……哪来的?”
他眉头微蹙:“莫不是也学了袁民谐(袁化中)家的做派?”
陈夫人微微一笑,敛衽一礼,端庄答道:
“回老爷,前些日子,陛下有旨,荫叙大郎入尚宝司为丞,他去当值了。
二叔(刘一燝弟刘一焜)也得了吏部文书,前往南直隶按察使司任职。”
她侧身引刘一燝进门,边走边轻声续道:
“至于妾身这首饰,并非市购,乃皇后娘娘赏赐。
老爷奉旨出京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常于坤宁宫召见命妇,妾身蒙恩,去了数次。
娘娘体恤老爷辛劳,眷顾家小,多有赏赉。”
刘一燝闻言,脚步又是一顿,目光扫过庭院、厅堂。
果然,厅内多了一对宫样纱灯,壁上挂了一幅宋代郭熙的《早春图》。
家具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且多了几个崭新的锦垫。
陈夫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
“这些,也是皇后娘娘体恤,特意让内官监送来的些许日用之物。”
刘一燝站在厅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面向皇宫方向,郑重地长揖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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