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吧?”
他语气平和,却点出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难题——补偿资源的绝对缺口。
马世奇看着他,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知道这些人比棚户百姓难缠得多,有见识,有背景,话语也更具威胁性。
但他马世奇,从来就不是畏惧权贵之人。
他冷笑一声,反而挺直了微驼的脊背:
“哦?周孝廉这是在质疑刘阁老的统筹之能?还是怀疑朝廷赈济治河的决心?
身为读书明理之人,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困。
反在本县焦头烂额之际,聚集县衙,言辞咄咄,尔等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论功名就足以压制周士皋的举人,此刻毫不客气。
周士皋面色微微一沉,但并未动怒,依旧平静道:
“学生的书读到哪里,不劳县尊费心。
学生只是依从县尊当日劝谕,遵从朝廷法度,迁徙家业以供泄洪。
如今损失惨重,阖家惶惶,前来询问官府善后之策,何错之有?
难道官府不管不问,便是圣人之道了吗?”
万寿祺立刻声援:“周兄所言极是!
县尊,当日您亲口承诺,我等信您,信朝廷,方有今日之举。
还望县尊体谅我等苦衷。”
张奇也昂首道:
“正是!还请县尊给我等一个明确答复,家中上下百十口人,都等着米下锅。
家父虽在兵部武选司任上,蒙陛下天恩,近年俸禄优厚些许。
但要养活这偌大家业,亦是艰难。若田产补偿无着,生计立时便成问题!”
他看似诉苦,实则再次点明家中京官背景。
一个接一个,或含蓄或直白,都将自己的倚仗亮了出来。
南京户部右侍郎的公子,兵部武选司官员的父亲。
还有周士皋那位未曾明言、但马世奇心知肚明的弟弟——户部左侍郎周士朴。
这些人的背景,任何一个都比马世奇这个七品县令显赫得多。
换了寻常官员,或许早已头皮发麻,软语安抚,设法搪塞了。
但马世奇可不会,他的家世不比这些人差,而且论朝中背景,他的座师乃是朱燮元。
此时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缓缓在那张硬木圈椅上坐下,尽管浑身酸痛。
甚至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张或焦灼、或矜持、或隐含威胁的脸。
“很好,”马世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的家世背景,本官倒也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
“但是,本官做的是铜山县令,行的是朝廷法度,食的是君父俸禄!
不是你们万家、张家、周家的家臣门客!
补偿赈济,朝廷自有明文章程,该核查的核查,该划拨的划拨。
该到你们的时候,不用诸位上门催促,本官自会按律办理。
张榜公示,分文不少,寸土不差!”
他目光最终落在周士皋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周孝廉可也要说几句?毕竟令弟周侍郎正在户部掌事,清正之名本官亦有耳闻。
想来,更不会纵容家人,于国难之际,挟势逼迫地方吧?”
周士皋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没想到马世奇如此刚硬,直接点出其弟官职,反将一军。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舍弟位列部堂,向来谨守臣节,岂敢干预地方有司?
我周家诗礼传家,更非仗势欺人之徒。
县尊不必如此,我等今日,只为求一个明白。
若是今日被淹的是无锡马氏的祖产良田。
县尊身处此位,未必能有我等此刻之‘淡定’。”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讽刺与威胁。
马世奇眉毛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彻底将这帮聒噪的士绅顶回去——
“咚咚咚——锵!”
县衙大门外,陡然传来响亮而急促的鸣锣开道之声。
夹杂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和威严的呼喝!
一名衙役跑地冲进二堂,声音都变了调:
“报——县尊!
南、南直隶巡按御史陈大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谷大人的仪仗已到衙前!
还有……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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