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李寺卿慎言。”
那眼神分明在说——“与天子同辈”这种话,岂能随便说?
李宗延略显尴尬,忙将案上那张鬼画符般的纸递给朱由槻:
“公子请看,这是乌斯藏使团官职译名录,有劳奏报陛下。”
朱由槻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纸上字迹潦草,涂改横七竖八,“国师”被划掉改成“摄政”。
“第巴”旁边标注“不对”,“强佐”二字墨团糊了一片。
还有多处问号、圈点。
这乱七八糟的译名若呈到御前,鸿胪寺上下都得吃瓜落。
他叹了口气:“李寺卿,这也太乱了。本爵重新整理一份吧。”
李宗延大喜:“公子愿接手此事,再好不过!”
朱由槻一阵无语:我愿意接手这个?我怎么不知道,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李宗延不管他,终于把这事扔出去了,还是宗室,就算挨骂也和他们文官没关系。
于是轻松的喝了口茶:
“公子,此事不急,陛下前些日祭告天地、太庙,太过劳累,圣躬偶感违和。
司礼监传旨让各部非急务事宜缓呈……”
“什么?!”
朱由槻猛地跳起,脸色瞬间白了。
李宗延被他吓了一跳:“公子?”
“多谢李寺卿告知!”
朱由槻话未说完,已转身飞奔而出,青缎袍角在门槛处一闪,人已不见踪影。
多居嘉措看得愕然,转向李宗延:“寺卿大人,公子这是……”
李宗延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
“无妨,他是进宫问安去了。
上体不豫,臣子若不知不问,便是大不敬,何况他还是宗室子弟。”
他心中暗笑:陛下整治这些宗室,办法还真管用。
历朝多有赏赐,就是不老实,今上废了两个,现在让干嘛就干嘛。
多居嘉措若有所悟:“原来如此。那寺卿大人不去吗?”
“去,自然要去。”李宗延放下茶盏,“但没他那么急。”
他整了整官袍,坐直身体,神色转为郑重:
“贵使远来朝贺,天子甚慰。然今日国有大哀。
我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国祚公,国家柱石,遽尔逝世。
朝廷依礼停朝举丧,天子圣体不豫,仍与太傅皆亲临致祭,暂不视外事。”
他顿了顿,见多居嘉措面露理解之色,继续道:
“此乃君臣大义,礼制所系,故朝觐之仪暂缓数日。
待阁老丧礼毕、圣躬万安,本官当奏请钦定接见之期。
还望贵使暂居会同馆,静候鸿胪寺知会。
期间一应供给,悉依常例,勿虑疏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推迟朝见的理由,又给足了乌斯藏使团面子。
多居嘉措单手立掌,微微躬身:
“寺卿大人安排周到。既如此,我等可否前往吊唁阁老?
并可设坛为陛下祈福。”
李宗延点头:“吊唁应当无碍。祈福之事……”他略一沉吟。
“本官需请示礼部孙部堂。贵使稍待,今日午后便有回音。”
“有劳寺卿。”
多居嘉措起身告辞。紫金袍角拂过门槛时,金铃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李宗延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案上那堆混乱的文书,苦笑着摇了摇头。
“乌斯藏……格鲁派……第悉、强佐、朱古……”
他喃喃念叨,忽然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
鸿胪寺院中的老槐树已抽出新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不是报时,是那种悠长、沉缓的钟鸣,一声,又一声。
那是京师寺院,自发为朱国祚送行的钟声。
李宗延站起身,整了整官帽,也准备进宫问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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