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对着刘一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此次治河,朕意以你为督师,总督徐州、淮安、凤阳等处军务。
兼理河防、漕运、赈济事。”
刘一燝心中一紧。
皇帝继续道:“待徐州稳定,夏收结束回京,加少师衔。
再去登州,督师黄、淮、运三河分离大工,兼督漕运、海运衔接事务。”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待三河治理彻底功成,朕晋孙先生为太师,加你太傅衔。到时候——”
他顿了顿,竟开了个玩笑,“就不低他们一头了,哈哈。”
刘一燝怔住了。
少师?太傅?
那是文臣极致的荣衔。
若真如此,他刘一燝的名字将刻在大明治河史、还有实录中留下浓重一笔。
而最重要的是——皇帝记得他的付出,记得他的委屈,更记得要给他应有的尊荣。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
刘一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酸涩,却还是起身,郑重地拱手谏言: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治河之事,臣也确实略懂。
但与袁大来相比,相差甚远。
若需内阁大学士坐镇,袁礼卿机变有谋,昔年巡按淮扬时亦有河道经验,比臣更合适。”
这是真心话。他不是推脱,是真的觉得袁可立更合适。
朱由校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工部今年很忙,北疆筑城、要地清秽、海军战船,哪一件离得开袁应泰?
他必须在京师坐镇。
袁可立另有重用——迁祖陵是千古大事,内阁不能不派人坐镇凤阳。”
他走回御案后,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份名录,递给刘一燝:
“至于懂不懂河道,没那么重要。朕早就布局了——你看。”
刘一燝接过名录,一行行看去:
河道总督李待问、凤阳巡抚刘嗣荣、徐州知府姜志礼、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标。
盱眙知县张国维、沛县知县凌义渠、淮安知府宋统殷、扬州通判王徽。
还有南京工部侍郎刘廷元……
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些年在河道上实实在在干过事的人。
有的以清廉著称,有的以勤勉闻名,有的虽然“投机”了些。
比如那个刘廷元,当年国本之争首鼠两端,但治河的能力确实不差。
“他们都懂治河。”朱由校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你去了,不是要亲自动手挖泥筑坝。
是要用你次辅的威望,统合这些人才,协调各方势力,让治河大工不受掣肘。”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还要迁徙百姓。李待问要泄洪的南四湖地区,数万百姓需要安置、赈济。
你这个次辅去,地方官不敢敷衍,士绅不敢阻挠,百姓才能安心迁移。”
治河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人心活。迁民、征地、调粮、派役……
哪一件不是牵扯无数利益?若没有足够的权威,纵有良策也难施行。
皇帝又抛出一连串安排:
“邹维琏手下新编的海军两个卫,归你调用。
夏收期间不能招募民夫,只能用军队。
朕给你一个御林军右卫,再让李怀信带京营一个卫过去。前期施工,由他们负责。”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有御林军在,有当地锦衣卫配合,有你这位士林魁首的威望。
治河,不会有什么太多障碍。”
刘一燝站在那里,手中那份名录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这样的布置——精干的地方官员,充足的钱粮,精锐的军队。
还有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谁去总督河务,简直是白捡的功劳。
皇帝这不是派他去治河,是送他一场名垂青史的大功。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郑重跪地,三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无以为报,唯有为陛下、为大明,根治河患,永绝水灾!”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朱由校从御案后走出,亲自虚扶:
“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朕从不亏待能办事、肯办事的大臣。”
他拍了拍刘一燝的肩,像是叮嘱,又像是感慨:
“回家准备吧。三日内出发徐州——黄河不等人。”
刘一燝起身,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走出谨身殿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洒在他的绯色官袍上。
身后谨身殿的自鸣钟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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