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用手指触碰婴儿的脸颊,泪水涌了出来。
然而,看着看着,那喜悦深处,一丝淡淡的失落与不安,终究没能完全藏住。
朱由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重新坐下,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萍儿,谢谢你,为朕生了长女,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康妃叫段萍儿,此刻抬眼看他,眼中有些说不明的情绪。
朱由校笑了笑,环顾了一下这间寝殿,忽然问道:
“萍儿,你知道这景阳宫,从前是谁住的吗?”
段萍儿怔了怔,虚弱地摇头:“臣妾不知。”
“这里,”朱由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
“曾是朕的祖母,孝靖皇太后的居所。
她不受神庙宠爱,被郑贵妃所忌,幽居于此,多年不得与先帝相见。
直至……双目失明,形同废人,才被允许见先帝一面。还有朕的生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段萍儿知道,皇帝的生母王才人同样命运多舛,早逝而凄凉。
“朕每念及此事,常觉心寒。”朱由校看着段萍儿,目光清澈而认真。
“朕痛恨郑贵妃之流,痛恨那将后宫变作修罗场的制度与人心。
所以,朕绝不希望万历朝后宫的悲剧,在天启朝重演。”
他伸手,轻轻擦去段萍儿眼角滑落的泪滴和额角的汗珠:
“朕的后宫,如今只有皇后,你,还有承乾宫的董贤妃。
礼法所限,名分待遇自有差异,朕需维护皇后中宫权威,这是国家体统。
但在朕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为朕生儿育女,历经生死之险。
朕对你们的珍视,并无二致。
女儿也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朕与你血脉的延续,朕爱她,与皇长子是一样的。”
这番话,情真意切,更透着一种这个时代帝王极少会宣之于口的平等与尊重。
段萍儿怔怔地看着皇帝,心中的失落、惶恐。
如同被阳光照见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滚烫的感动与暖流。
她反手握紧皇帝的手,泪水奔涌而出,这次是全然释然与幸福的泪水。
“臣妾……”她哽咽着:“能侍奉陛下,是臣妾三生有幸。”
“好好休养,”朱由校俯身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又看向段萍儿。
忽然压低声音:“明年,再给朕生个儿子,岂不更妙?”
段萍儿苍白的脸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羞得将脸往锦被里缩了缩。
朱由校哈哈一笑,又怜爱地看了看女儿,这才起身说道:
“《诗经》有云:‘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朱由校缓缓吟道,眼中满是温柔。
“朕的皇长女,便叫朱令仪。愿她一生从容优雅,安乐顺遂。”
“朱令仪……令仪……”内殿床上,段萍儿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嘴角漾开满足而幸福的笑意,终于抵不住疲惫,握着女儿的小手,沉沉睡去。
离开景阳宫,已近丑时。
深秋的夜空星子稀疏,寒意侵骨。朱由校却毫无睡意。
“陛下,是回乾清宫,还是……”王承恩轻声询问。
朱由校望向另一座宫殿,摇了摇头:“去承乾宫。”
皇后生了皇子,康妃生了公主,今夜后宫双喜临门,欢腾一片。
但还有一个董贤妃,此刻或许正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心中滋味难言。
朱由校不能让她觉得,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自己被遗忘了。
不然后宫不宁,哪有精力处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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