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切政务,在这简短的十几个字面前,骤然失去了份量。
被一股更原始、更根本的期待与紧张所取代。
孙承宗眉毛猛然扬起,苍老的眼眸中精光一闪。
朱燮元、南居益这两位历经沙场的老帅,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
袁可立、张泼、董可威等更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目光,带着同样的复杂情绪不约而同地,聚焦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太监那句“临褥在即”的话音落下后,朱由校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竟有些茫然地扫过眼前这些决定帝国命运的重臣。
最后落在孙承宗脸上——那个平日里能给他安定感的老师。
“旨意?”年轻的皇帝张了张嘴,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措。
“先生,我……朕现在应该下什么旨意?”
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是每一个即将初为人父的年轻人,都会有的惶惑。
暖阁内其他大臣也恍然明白过来。
朱燮元、南居益这两位沙场老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任何人第一次迎接自己的骨血降世,这般失态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这可能是嫡长子,是将来的太子。
孙承宗上前半步,声音放缓,带着师长般的温和:
“陛下,您只需下旨,命宫内医女、侍者尽心竭力侍奉皇后殿下即可。
皇后凤体康健,太医院准备周全,定能安然。”
他顿了顿,领着众臣躬身:
“臣等先在此恭贺陛下。政务暂且搁置,臣等去奉天殿等候喜讯。”
“哦……哦哦。”朱由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头对王承恩道:
“快,传朕口谕:
坤宁宫所有医女、嬷嬷、太监、宫女,务必尽心侍奉皇后生产,不得有丝毫懈怠!
所需药材、用度,尽数供应,不必请旨!”
“奴婢遵旨!”王承恩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朱由校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坤宁宫方向疾步而去。
孙承宗等人这才整理衣冠,往奉天殿方向走去。
坤宁宫。
这座中宫正殿此刻被一种庄严而紧绷的气氛笼罩。
宫门内外,太监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皇后生产可和其他人不同,结果是普天同庆还是腥风血雨,就在瞬息之间。
殿内深处,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朱由校正要往皇后此时所在的偏殿而去,魏朝连忙跪下拦阻:
“皇爷!产房污秽,按祖宗规矩,男子不能入内惊扰啊!陛下万金之躯,更不可……”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理智终于压过了冲动。
这个时代确有这样的禁忌,只得跺了跺脚,转身走进坤宁宫正殿。
殿内熏着安神的淡香,但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紧张感挥之不去。
朱由校坐立不安,在殿内来回踱步。
每一次从内殿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声,都让他的心脏近乎停滞。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殿外的日影渐渐西斜,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起了蜡烛。
暖黄的光晕洒在殿内,却驱不散那越来越重的寒意。
两个时辰后,一名医女匆匆出来禀报:
“陛下,娘娘一切顺利,即将临盆!”
朱由校猛地站起,声音都有些发颤:
“告诉所有人,朕不要听什么规矩礼仪,只要皇后和皇嗣平安!
你们……你们好好帮助皇后,皇嗣若能顺利降生,所有参与接生者,朕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即便真有什么意外,朕也绝不怪罪你们!”
他说的是“帮助”,而不是“伺候”。
这个词让医女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俯首:“奴婢等必竭尽全力!”
又一个时辰在焦灼中过去。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渗入。
朱由校站在殿中,觉得手脚都有些冰凉。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万一……万一真的像另一段历史那样呢?万一……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紧张情绪淹没时——
“哇——!”
一声嘹亮至极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钟声,猛地从偏殿产房方向传来!
那哭声如此有力,如此清晰,穿透重重帷幔,响彻在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朱由校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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