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刘铎的白子左支右绌,显然心思全然不在棋上。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不住,落下一子后,低声道:
“心一兄,如今仪真吴迪口供在此。
与江都验尸结果、仪真私盐案卷相互印证,两案关联已算证据确凿。
接下来……我们当如何着手?总不能干等着吧?”
王之寀不慌不忙,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要害。
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铎:
“我以兄,予观汝之胆色、气节皆是上乘,做个知府,本是绰绰有余。
只是……”他摇了摇头,“总是容易为一时的利害得失所惑,看不清大局。”
王徽忍不住插言:“郎中公,此言何解?下官等……何处被一时所惑?”
王之寀放下棋子,拿起手边蒲扇摇了摇,慢条斯理道:
“我问你们,盐政——盐课、盐引、巡盐御史、都转运盐使司。
这些,归你扬州府管吗?那巡盐御史崔呈秀、两淮都转运使,是你扬州府能动的吗?
甚至,是南京刑部王部堂能直接处置的吗?”
刘铎与王徽皆是一怔。
“所以啊,”王之寀叹了口气。
“我们眼下,其实什么都不必做,也做不了太多。真正要做的,是等。”
“等?”刘铎不解。
“等京城来人。”王之寀目光投向亭外炽热的阳光。
“你们看看那位陈巡按,他到了江都,听说盐工家属‘失踪’后,着急了吗?
没有,他在做什么?他在江都立下行辕,广开告箱,受理百姓各类冤屈陈情。
他看起来,似乎对盐案本身的进展,一点也不急。”
王徽回想,确是如此。
陈仁锡自到江都,除了例行听取汇报,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其他积案,接待士民。
“这就对了。”王之寀露出赞许之色。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一甲探花呢?年纪轻轻,这份定力和眼光,难得。”
他转向刘铎和王徽,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再看看你们二位……急什么呢?
我们现在无论如何去查,无论查到哪一步。
只要还在扬州地界,只要对手还是那些人,结果都差不多。
查不下去,或者查出来的东西,动不了根本。”
刘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灰心:
“心一兄的意思是,我与良甫、还有姜前辈在仪真所为,皆是徒劳?毫无作用?”
“诶!”王之寀用扇子虚点了点刘铎,嫌弃道:
“你这人,清正廉洁,就是听不懂弦外之音,也难怪混到知府就卡住了。
我只能说,近年来朝廷的铨选,确实公正了许多,没让你这糊涂蛋继续高升。”
他开了句玩笑,神色一正:
“你们所做,非但有用,而且有大用!作用就是四个字——捅破这天。
将扬州盐政这摊浑水下的恶臭,掀开一角,让南京看见,更让京师闻到,这就够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和盐政那帮人、和那些盐商,最终谁输谁赢。
并不取决于我们在扬州查出多少细枝末节,而取决于……
朝廷现在需要什么,陛下决心要做什么。
你们提供的这个‘由头’,这份‘证据’,恰好送到了朝廷手里。这才是关键。”
刘铎还是有些转不过弯:
“可……证据若不尽快固定深挖,只怕会被他们湮灭殆尽啊!”
王之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谁说我们没有证据?”他指了指影园的方向。
“崔呈秀本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还有那位急着结案的江都县令张师绎,他难道不是证据?
以当今天子之威,以朝廷如今之势,只要钦差持节南下,代表中枢的意志一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届时,黑白自分,阴阳立判。
有些事,不需要我们去找证据,证据自会浮出水面。
有些人,也不需要我们去审问,他们自己……就会开口。”
王之寀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思索着下一步落处,神态安详。
仿佛谈论的并非一场即将席卷两淮的惊涛骇浪,而只是一盘无关紧要的闲棋。
刘铎与王徽对视一眼,心中的焦躁不知不觉平息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明悟与期待的沉静。
堂外,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府衙的青瓦屋檐。
雨水顺着沟渠汩汩流淌,汇入扬州城纵横交错的水网。
一如那看不见的暗流,正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汹涌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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