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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为查勘私盐事。
据仪真县申前事,该县查获私盐巨案,紧要人证二名失踪,疑涉江都盐工人命。
事关盐法、人命,非一县可专。
即委本府推官王徽,前往仪真,会同该县知县姜志礼,并力查勘。
一应卷宗、人证、线索,悉听调阅勘验。务须究明实情,勿枉勿纵。
案结之日,详报本府,以凭转申。须至牒者。”
写罢,刘铎取出扬州知府大印,吹了口气,稳稳钤在文末。
朱红印文“扬州府印”四个篆字赫然在目,威严端重。
“良甫,你看。”刘铎将公文递过。
“至少眼下,我还是扬州知府,有权加委官员协查下属县份刑案。
仪真私盐案人证失踪,有姜县令行文,疑似和盐工死亡案相关。
本府派推官前往协查,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王徽双手接过公文,只觉这张纸重若千钧。
更觉刘铎此计精妙——明面上,盐工案因仓粮案爆发,知府待参而被迫搁置。
暗地里,调查却以协查私盐案的名义,在仪真县悄然继续。
“府尊高明。”王徽由衷道:
“姜县尊在仪真已经有一年了,素有强项之名。
他那县里,怕是没这么容易冒出个‘仓粮案’来。”
“正是此理。”刘铎神色稍缓。
“你去仪真,明面上是协查私盐案。
但目标要清楚:不是真要你查清私盐案来龙去脉,那非一日之功。
你要做的,是找到私盐案与江都盐工案的关联证据。
人证、物证、线索引向何处?是否涉及江都的盐商、盐吏?”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只要拿到确凿证据,证明两案相连,且指向盐政弊端,此案性质便不同了。
涉盐大案,且跨县关联,南直隶巡按御史必须过问!
巡按御史一动,南京刑部必然关注。南京刑部知道了……”
刘铎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徽,“北京刑部顾部堂那里,自然也就知道了。”
王徽心头雪亮。顾大章执掌刑部,深得天子信任,且素来重法度。
此案一旦经正规渠道呈至刑部,便再非扬州一府之事。
幕后之人手眼再长,也难遮天蔽日。
“府尊是要……把天捅破?”王徽轻声道。
“不是捅破天。”刘铎摇头,目光灼灼。
“是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这扬州城上空,到底罩着怎样一层铁幕!
我们力有未逮,便借势而为,借律法之威,借朝廷之制,一层层掀开它!”
他顿了顿,又道:
“让朱寿昶随你同去。他身份特殊,宗室出身。
关键时刻,或可有些便利。记住,在仪真,一切依制而行,但行事务必机密。”
王徽肃然起身,双手捧牒,深深一揖:
“府尊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扬州这片天,无论何时,终究是大明的天!”
刘铎也站起身,走到王徽身前,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似有万千嘱托,最终只化作一句:“良甫,保重。”
“府尊亦请保重!”王徽抬头,看见刘铎鬓角新添的几茎白发,在晨光中分外刺目。
刘铎却洒脱一笑,挥挥手:
“无妨,我乃朝廷正四品知府。
南直隶按察使司纵要参劾,也需依律而行,顶多停职降级。
倒是你,此去仪真,暗流汹涌,务必谨慎。”
他转身望向堂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湛蓝天空,缓缓道:
“揭开盐政黑幕,肃清地方积弊,造福一方百姓。
这才是我等读书人出仕为官的第一要务!功名利禄,何足挂齿?”
王徽鼻尖微酸,不再多言,再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公文在怀,使命在肩。推开府衙沉重的黑漆大门时,盛夏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市井喧嚣如常,运河码头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王徽眯了眯眼,正欲赶往捕房寻朱寿昶,忽闻远处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响。
“咣!咣咣!”
锣声由远及近,节奏威严,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与喝道声。
街面行人纷纷避让,商户探头张望,是官员仪仗。
王徽退至道旁,看着一队青衣皂隶开道,随后是“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最前的旗牌上赫然写着“南直隶按察使司淮扬道刑名佥事岳”。
王徽立在檐下阴影中,目送那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尚带墨香的公文,又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碧空。
扬州七月的天,依旧烈日灼人。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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