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马诸家,哪一个不是累世巨富、手眼通天?
他们捐输助饷、结交权贵,子弟多有功名,府中清客幕僚不乏致仕官员。
莫说知县,便是他这四品知府,在这些势力面前也需步步谨慎。
更莫说那位巡盐御史。虽只七品,却代天子巡狩,专司监察盐政,奏章可直达天听。
现任两淮巡盐御史崔呈秀,到任虽只半年,已与盐商往来密切,官场风评颇为微妙。
王徽见刘铎久未言语,以为他心有顾虑,轻声道:
“府尊,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要深查,恐……”
“恐什么?”刘铎倏然转身,目光如电。
“恐得罪盐衙?恐开罪盐商?还是恐惹恼那位崔御史?”
他走回案前,一掌按在那两封公文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良甫,你可知扬州盐政之弊,积重到什么地步?
朝廷定额每年两淮该出盐引一百四十万,可实际能收上来的课税,连七成都不足!
余下三成,去了何处?是灶户逃盐?是盐枭私贩?还是……”
他冷笑一声,“被层层蛀空了?”
王徽屏息听着。这些他在刑部时略有耳闻,但亲耳听地方官说出,仍是心惊。
“盐工苦,灶户穷,盐商富,盐官肥。”刘铎一字一顿。
“这十二个字,便是扬州盐政现状!
那两个死去的盐工,一人一月工钱不过一块,一百枚银元,他们不吃不喝要做八年!
他们既然敢偷盐商一百银元,为何不逃,反在棚户内‘分赃互殴’?”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仪真失踪的证人!姜志礼在查私盐,证人就没了。
江都死了盐工,张师绎就急着结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王徽肃然起身:“府尊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证据的意思!”刘铎从案头抽出一份旧卷宗。
“这是三年来扬州府涉及盐务的命案、纠纷记录。
良甫,你细看——凡涉及私盐、盐课、盐工讨薪的案子。
要么证人翻供,要么证据‘遗失’,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王徽接过翻看,越看越是心惊。卷宗所载十余起案子,竟无一桩最终查明实情。
“盐政这块脓疮,是该挤一挤了。”刘铎重新坐下,提起笔,语气平静下来。
“陛下在漠南横扫千军,在南京整肃纲纪,为的是什么?
是要再造一个清明刚健的大明!朝廷在上头破旧立新,我等在地方岂能尸位素餐?”
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公文:
“扬州府牒江都、仪真二县:
盐工命案、证人失踪二事,疑点颇多,牵连甚广。
着即日起,由府衙推官王徽主理,提调两案全数卷宗、人证、物证,重行勘验。
江都、仪真二县需全力协查,不得延误。此牒。”
写罢,盖上知府大印,那方沉甸甸的铜印落在纸上,铿然有声。
刘铎将公文递给王徽,目光炯炯:
“良甫,你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又在刑部受过顾部堂亲自点拨。
此案交予你,便是要借你一双没被扬州浑水浸过的清明眼,看穿这迷局。”
王徽双手接过公文,只觉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下官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好。”刘铎起身,拍了拍王徽肩头,似感慨似嘱托。
“记住,你我不是在与一两个盐商斗,是在与百年积弊斗。
此路艰险,但既食君禄,便当为民请命、为国除弊。”
他望向窗外扬州城盛夏的天光,最后看了一眼刚才的家书,决然道:
“两淮盐政这块铁幕,就让刘某来做第一个掀帘子的人。
我倒要看看,这扬州的水,究竟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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