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朝,得陛下信重。
任这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目睹陛下中兴之业……”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老臣今日,想为陛下献上最后一道策论……”
朱国祚的眼中闪烁着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臣在朝这些时日,看陛下施政,知陛下……锐意革新。
是想改造大明,再造华夏,甚至不惜君权,也要为天下开万世太平……”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然而陛下,大明已运行二百五十余载,秦制更绵延两千年矣!
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可变啊!”
“陛下与泰西诸国交通其目的,老臣略知一二。
陛下可用其技,富国强兵,然……万不可尽纳其法也!水土不服啊!”
说到激动处,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皇帝的衣袖,眼神恳切:
“如今陛下功盖寰宇,威加海内,自然无人敢撄锋,无人敢反对……
但,那是因为陛下尚未触动天下士人之根基的科举,尚未撼动千年儒学之根本啊!”
他死死地盯着皇帝,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警钟:
“陛下万不可过于自得,更万万不可轻动曲阜孔家!
陛下切莫小看了这千年儒学之力!它既是改革之根基。
亦可能是最大的阻碍!老臣才疏学浅,看不清前路,只能……
只能提醒陛下新学之推行,当慎之又慎!
根基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啊!
王安石变法之败,非败于法不善,乃败于操切、败于未能徐徐图之啊!
要动,当律法先行,眼下顾伯钦、左光斗重修大明律,正是时机!
还有治国当行正道,阴诡之术用不得,没有永远的秘密。
成祖皇帝用尽心机编纂《奉天靖难记》,多次重修太祖实录。
可当年那些事情,不还是天下皆知吗?”
这番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凌乱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让朱由校那颗因接连胜利而有些发热、有些自满的心,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原本确实觉得,凭借自己如今集天命、皇权、军心。
新政红利与天下士子期盼于一身的无上威望。
将来若要彻底革新教育、甚至触动孔家的超然地位,也并非难事。
但此刻,听着这位最了解新政、也最了解传统力量的老臣。
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泣血之言,他猛然惊醒。
自己,或许真的有些低估了那盘根错节的保守力量。
低估了千年意识形态沉淀的重量。
“卿之言,朕记下了。”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握了握朱国祚的手。
眼中满是感动与凝重,“放心,朕不会莽撞行事。”
听到皇帝的承诺,朱国祚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下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气息也变得更为微弱。
朱由校不敢再让他劳神,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低声道:
“卿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老臣,这才转身。
院中的阳光有些刺眼,朱由校站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
任由初春略带寒意的风吹拂着全身。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朱国祚那番临终谏言带来的冲击。
良久,他才将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满脸悲戚的朱大启和朱大猷。
“你们二人,”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近日便不必去衙门上值了。
专心随侍你们父亲左右,护送他去南海子医学院静养,务必贴身照料,寸步不离。”
他看着这简陋的院落,清晰地说道:
“你们的父亲,清廉自守,忠勤体国。
对得起大明江山,对得起朕,更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的一生,当流芳千古,朕……深念之。
日后当用功读书,朱部堂的功德会福泽你们秀水朱氏,三代之后,当出经世之才。”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若是……有什么变故,立刻入宫,禀报于朕。”
朱大启、朱大猷闻言,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双双跪倒在地,哽咽道: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安静的卧室,然后转身。
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处朴素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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