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二月初,归化城外。
漠南的初春,严寒依旧统治着广袤的草原。
只是那股子钻心刺骨的酷烈,已悄然退去了几分。
风依旧刮着,却少了冬日里如刀割般的锋锐。
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和枯黄的草屑,打在人的脸上,带着些许湿意。
冻土开始变得松软,马蹄踏上去,不再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而是沉闷的“噗噗”作响,带起一坨坨泥泞。
归化城,这座由俺答汗建立的草原明珠,此刻却被一片肃杀的军阵围得水泄不通。
大明各镇的旗帜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滚的云霞。
大同总兵、东宁伯满桂的骑兵,人如铁塔,马似蛟龙,沉默地列阵于西侧。
那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宣府总兵杨肇基的部队则稳如磐石,火枪兵在阵前若隐若现。
更让城头守军心惊胆战的,是那不久前才出现在视野里的西北四大总兵的旗帜。
延绥赵率教、宁夏杜文焕、固原杨麒、甘肃杨嘉谟。
连同太原总兵刘允中的旗号,也赫然在列!
七大总兵,超过五万精锐明军,如同巨大的铁钳,将归化城牢牢锁死。
战马的响鼻声,甲胄的碰撞声,偶尔传来的军官低喝声。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压得城头每一个土默特人喘不过气。
顺义王卜失兔站在冰冷的城垛后,粗糙的手掌死死按着墙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阵营,尤其是那几面新出现的总兵旗帜,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甘肃、宁夏、延绥、固原……
这些旗帜本该出现在遥远的西线,防范河套和青海的敌人。
他们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鄂尔多斯部完了。
青海的威胁也被解除了。
大明,已经彻底扫清了侧翼,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对付他土默特。
“卜失兔汗……”身旁的素囊台吉声音干涩。
“粮食……最多再支撑半月。马也掉膘得厉害,冲不出去了。”
毛明暗台吉、兀慎打儿麻剌台吉等人脸上也写满了绝望和挣扎。
他们不怕死战,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断粮的现实面前,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有人低声提到了内喀尔喀部,提到了被召入京城当了太仆寺少卿的萧奉之。
还有那个成了御林军指挥使的凌岳峙……
“至少,还活着,还有官做……”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
卜失兔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是雄主俺答汗的子孙。
顺义王的爵位,是明朝册封不假,但在这草原上,他本是自在的王。
家族的荣耀,部落的独立,难道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明军大阵忽然向两侧分开,一队人马不疾不徐地行至城下。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绯袍的文官,面容清癯,神色冷峻,是新任鸿胪寺少卿李宗延。
他勒住马,抬头望向城头,目光锐利如鹰,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圣旨到!顺义王卜失兔,跪接!”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城上城下回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卜失兔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一刻钟,两刻钟……卜失兔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祖先的荣光,部落的存续,族人的生死。
还有明朝皇帝那如同旭日东升、无可阻挡的威望和国力……
他终于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那挺直了半生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佝偻了下去。
“开城……设香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卜失兔脱下头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服。
率领着素囊、毛明暗等一众台吉,缓步走出城门。
他们在冰冷的空地上,面朝北京城的方向,设下香案。
然后撩起衣袍,齐齐跪倒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行四拜礼。
身后,是无数土默特部民复杂难言的目光。
李宗延下马,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昔我穆宗庄皇帝,仁德广被,为彰柔远。
特封尔祖阿勒坦为顺义王,俾尔世守漠南,恩荣备至。
然尔子孙不恪臣节,不修贡职,屡纵部曲,寇我边陲,掠我生民,负恩悖义,罪莫大焉!
朕嗣承大统,威加四海,念尔等或有一线可矜,不忍遽加诛戮。
兹特降旨,命顺义王卜失兔及其族属,即刻入京,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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