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瑾身殿正殿。
鸿胪寺少卿杨东明便引着一人步入殿中。
来人身着黑色西洋教士常服,面容清癯,鼻梁高挺。
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充满好奇与睿智的蓝色眼睛,正是邓玉函。
他虽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显然在澳门的一年已让他对中华礼仪有所适应。
“臣杨东明,携德意志学者邓玉函,觐见陛下。”
去年改革之后,礼部重新制定了日常觐见皇帝的礼仪。
杨东明此时立于御前适当距离,整理衣冠,面向皇帝,双手高高合抱。
躬身约45度至60度,停留片刻,然后起身。
这是“高揖”礼,躬身角度更深,举手更高,以示和普通揖礼区别。
(揖礼是汉族王朝最古老、最正统的站立礼仪,源自周礼。)
邓玉函则依照之前杨东明教的内容,跟着一起行礼。
“远人邓玉函,荣幸觐见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他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但用词准确,表达清晰。
朱由校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平和地落在邓玉函身上,心中松了口气。
鸿胪寺办事还是可以的,他真怕邓玉函上来来个亲吻礼。
(这时候神圣罗马帝国,一些学者觐见皇帝是有亲吻礼的)
那样朱国祚肯定得招呼御林军进来把邓玉函砍了。
“平身吧。”
杨东明御座稍远处侍立,朱国祚站在御座左首处,沉默地观察着。
议政舍人陈子壮早已在角落备好纸笔,凝神准备记录。
“邓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朱由校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闻你与意大利的伽利略·伽利莱先生相识。
且同在猞猁科学院(注:林琴科学院,猞猁为其徽章)探讨学问?”
邓玉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忙欠身回答:
“回陛下,确是如此,伽利略先生是当代最杰出的数理学家之一。
能与他在帕多瓦大学相识并共事,是在下的荣幸。”
他心中暗忖,这位年轻的东方皇帝,消息竟如此灵通。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甚好。那么,邓先生都擅长哪些学问呢?”
邓玉函精神一振,这是他展示才华、顺利传教的好机会:
“陛下,在下最初研习医学与博物学,对万物之形态、药石之性质略有心得。
此外,于力学机械、天文历法,亦跟随伽利略先生等贤哲,有所涉猎。”
他提及医学和博物学时充满自信,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力学?”朱由校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朕对此道,也颇有兴趣。
譬如,邓先生如何看待,一物离手之后,缘何能继续运动?而非立即停滞?”
这个问题直指当下欧洲力学研究的前沿。
也是亚里士多德旧物理学与伽利略新物理学争论的焦点。
邓玉函心中一震,谨慎地回答:
“根据伽利略先生的研究,物体在水平面上运动,若无摩擦阻力,确可持久。
此乃其‘自然本性’,尤其趋于完美的匀速圆周运动……”
“匀速圆周运动?”朱由校听完之后,语气带着一种探讨意味。
“先生可曾想过,或许并无所谓‘自然’的圆周?
若无外力扰动,一物更可能沿一直线,永恒匀速运动下去。
直至有外力迫使其改变?”
邓玉函愣住了,直线匀速?
这完全颠覆了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包括伽利略都未能完全摆脱的“圆周完美”观念。
他张了张嘴,想引用天体运动来讲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朱由校继续推进,话语如锤,敲打着对方的知识边界:
“再者,先生可知,物体运动状态之改变——无论是快慢,还是方向。
其根源皆在于‘力’?而且,此力与物体由此获得之‘加速度’。
朕姑且以此词称之,二者之间存在一种简洁的定量关系?
即,力正比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朱由校用清晰的音节讲出这个在当下还不存在的公式——F = m a。
这已经是牛顿第二定律,若是伽利略在此,会陷入狂喜。
然后立即用他所有的实验装置去验证和运用这个公式。
他的著作《两种新科学》可能会提前十年问世。
并且内容会从运动学描述直接跃升为完整的动力学体系。
殿内一片寂静,朱国祚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
但能从邓玉函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皇帝笃定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知识上的绝对碾压。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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