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带着咸腥气息。
无声地浸润着岛屿、礁石和严阵以待的舰船。
天际仅有一线微光,勾勒出妈宫澳沿岸营房和仓库的模糊轮廓。
以及更远处风柜尾蛇头山那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影。
万籁俱寂,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遍轻吻着沙滩和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叹息。
但这寂静之下,却潜藏着令人窒息的紧绷,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蛇头山巅,那座由坚固岩石垒砌的观测堡内,数支牛油大炬噼啪燃烧。
将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澎湖海域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台海总督、兼任东海舰队提督南居益,肃立于图前。
他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悬剑,清癯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静。
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身旁,兵部主事邹维琏正快速地计算着什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制台,辰时三刻,潮水将转为东流,流速约莫一节半。
风向目前是西南,但据渔民经验,日出后一个时辰内,可能有短暂偏西风……”
南居益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在海图上澎湖湾入口那片狭窄的水道。
他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入口外侧一片预设的锚地区域。
“偏西风……虽短暂,亦足以助火攻船顺流突入敌阵片刻。”
他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棋局。
“传令火攻船队,隐蔽待机于将军澳屿南侧。
待敌主力被我‘饵’兵吸引,纠缠于入口处时。
听号令,借流向与风势,直插敌阵侧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传令兵,语气斩钉截铁:
“速去禀报张副总兵:
饵之存亡,关乎全局。然,‘磐石’之稳,方定胜负!
万不可因救饵而动摇中军!一切,依原定方略行事!”
命令冰冷而清晰,将前线诱饵舰队的命运,毫不留情地置于整个战役的天平之上。
为了最终的胜利,局部牺牲,在他眼中是必要且必然的代价。
这份冷静到极致的战略定力,让周围的将领和参谋既感敬畏,又觉心底生寒。
澎湖湾内,数艘快艇正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已经下锚、如同海上堡垒般的福船之间。
东海舰队副总兵张可大,身披厚重的甲胄,站立在为首的快艇船头。
须发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颤动。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艘战舰的锚链、炮窗的位置。
以及甲板上那些影影绰绰、正在默默进行最后准备的水兵身影。
快艇靠近了一艘尤为高大的福船,那是王梦熊的座舰。
张可大不等跳板完全搭稳,便矫健地攀援而上。
沉重的战靴踏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梦熊早已在甲板等候,脸上惯有的急躁之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见到张可大,立刻抱拳:“军门!”
张可大没有废话,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兆周,老夫知道你的勇猛,能贯长虹!
但今天的澎湖,不要你做冲锋陷阵的猛虎。
而是要你当一块坚石!一块牢牢吸住红毛鬼的礁石!”
他指着舰队前方那片雾气弥漫、即将成为血战之地的水域:
“你要钉死在这里!没有我的将令,纵有千炮袭来,把你这船打烂了。
只要还能浮在水上,你就不许后退半步!
你的任务,就是扛住!死死地扛住!为后方炮台和主力争取时间!”
他将最艰难、最残酷的正面阻敌任务,交给了麾下最擅攻坚、性子最烈的将领。
这不是盲目的指派,而是基于对部下性格和能力的知人善任,方能用兵如神。
王梦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抱拳:
“末将遵令!人在船在,船沉人亡!绝不让红毛鬼越过我第七卫防线!”
与此同时,在妈宫港的码头上,另一支舰队正在悄然完成最后的补给。
为首的,正是那艘桅杆上还带着明显修补痕迹、船身留下多处弹孔的泉州号。
徐一鸣默默地看着水兵们将最后几桶火药和淡水搬上船。
经过三日前那场遭遇战,第六卫实力受损。
每一个水兵都清楚,他们将率先出港,直面荷兰人那如同森林般密集的炮口。
徐一鸣深吸了一口黎明前冰冷的空气,转身面向集结在甲板上的军官和部分老兵。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与自己一同经历初战、一同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的面孔。
声音不高
>>>点击查看《大明海棠》最新章节